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中的梦游仙境赏析 《梦游天姥吟留别》是一首游仙诗,就是梦游仙境的诗。这从题目“梦游”二字及整首诗由一梦构成主体可以见到。诗共三段,而真正写梦的是第二段,其他两段分写入梦的原因和梦后的感慨。先请看: 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谢公宿处今尚在,渌水荡漾清猿啼,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熊咆龙吟殷岩泉,栗深林兮惊层巅。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列缺霹雳,丘峦崩摧。洞天石扉,訇然中开。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 这里,“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句承接前文。因为在诗歌的第一段中,诗人借越人之口对天姥山进行了极致的描绘——“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天台一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为梦游天姥提供了契机。如此雄伟、挺拔、横空出世的天姥山,谁能不为之怦然心动而神往,谁能不听从它的召唤而投身于怀抱呢?于是,梦游顺理成章地开始了。从诗人的描述看,这是一次非常美妙的梦之旅。在梦中,诗人不仅拥有了虽无双翼却能御风而行的“特异功能”,且有明月相伴,并如愿地参观了南朝著名山水诗人“谢公”谢灵运当年登游天姥时的住处。游山访旧,一举双得,何乐堪比?登山伊始,条件也十分优越,脚穿的是“谢公屐”,足登的是“青云梯”,虽山路险峻,诗人却如履平地,真是何等舒心、何等惬意!何况一路风光无限:海日升空、天鸡高唱,又有怪石灵泉、熊咆龙吟、重峦密林、青云水烟,更兼石破天惊、洞天福地、虎瑟鸾车、仙人如麻,这世外之景,着实给诗人惊喜异常,使他流连忘返。然而好景不常,好梦不长,顷刻间仙境烟消云散,诗人梦醒了。 梦醒后诗人有何感想呢?或者说,诗人因何而梦?细读课文第三段,将有助于我们对诗人写梦动机的了解。 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显然,这里的“此”指的就是上述的梦,梦虽美却不能久留,人生何尝不是如此呢?人生如梦啊,逝者如斯!接下去三句对应诗题中的“留别”二字。(天宝三年即744年,李白离开长安后,先到洛阳与杜甫相会,结下友谊。随后又同游梁、宋故地,这时高适也赶来相会,三人一同往山东游览,到兖州不久,杜甫西入长安,李白南下吴、越故地。这首诗就是他临行前写的。)与好友离别在即,美梦乍醒的诗人会说些什么呢?“别君去兮何时还?”未别先问归期,极言分舍之难、情谊之深。“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二句,似答非答,意在言外又在言中,一如李商隐在《夜雨寄北》中对妻王氏的回应:“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皆以一种展望的形式作答。此处白鹿、青崖、名山分明是作者的人生意向所指,表明诗人今后的生活将以一种放浪形骸、扁舟江湖的形式呈现,即回到诗人出仕之前的生活状态——漫游中去。从起点回到起点,但此起点已非彼起点了,如果说当初诗人选择的归隐还算是一种积极的人生状态(当初李白欲走“终南捷径”而入仕)的话,如今的选择归隐却是他洞彻人生、尤其是目睹官场政治黑暗后失望的结果。最后两句则是全诗的诗眼:“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进一步从正面表明了与官场生活的决绝。这样看来,诗人写梦的动机已经很明确了,即用梦的形式表达对黑暗现实的鄙弃。根据“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的原理和“梦与现实相反”的习见,梦越美越好,则越显得现实的不堪忍受;诗人在梦中越是顺利,则越表明他在现实中的处境尴尬;诗人对梦境越是向往,则越表明他离世厌俗的取向。 那么,诗人为什么不直接表明他对现实的态度?同学们该记得,他不是浪漫主义传统的代表吗?浪漫主义不是以追求自我、彰显自我精神为本质特点吗?这还须从他的生平说起。李白早年就有济世的抱负,但不屑于经由科举登上仕途,而希望由布衣一跃而为卿相,也就是走当时盛行的“终南捷径”。因此他漫游全国各地,结交名流,以此广造声誉。唐玄宗天宝元年(742年),李白四十二岁,由朋友道士吴筠向玄宗推荐,得玄宗召见于长安。李白喜不自胜,仰天长笑出门而去。 李白初到长安,太子宾客贺知章一见叹为“谪仙人”,玄宗召见时,也“降辇步迎,如见园绮”,这确使诗人春风得意一时。但得意稍纵即逝,因为皇帝赏识的仅仅是诗人的才华,把他看作是点缀升平和宫廷生活的御用文人,他的政治理想注定无法实现。而李白生就一身傲骨,不肯与权贵同流合污,更使他处境日窘。所以他在长安仅住了一年多,就被赐金放还,他那由布衣而卿相的梦幻从此完全破灭。这首诗就是李白离开长安后第二年写的。政治上的失败使他胸中积郁难消,此诗便是他的“发愤之作”。 我们知道,大凡一个真正有才华的人,绝不可能甘心于自己命运的无足轻重,否则宁肯离去。所以陶渊明会发誓不为五斗米折腰,归园田居;所以屈原会委身汩罗,追随滔滔江水而逝;所以柳永会自甘“堕落”,“奉旨填词”于烟花柳巷……“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诗人李白也很快回过神来,面对现实,重新对自己进行了定位,再度开始了漫游生涯。但不言而喻,在这些不得其志、才无所用的文人们无奈的选择背后,跃动着的仍然是他们一颗颗不安分的心,只是由于表面上他们已经与世俗社会决绝了,所以他们的平生之志就会以另一种形式表现出来,或隐或显。 现在,诗人自请离开长安,但赴长安前“仰天长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喜悦犹在耳边,转眼又成布衣之身,心中愤懑可想而知。对朝廷的不满、对权贵的憎恶、对自己无力回天的责备,都使他亟需找一个泄洪口,使他能淋漓尽致地排解久积的不悦。这时,梦出现了,它使诗人可以尽情抒写心中所思所想,让自己的理想社会在“梦”中实现。譬如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就是符合作者理想的社会模式,小国寡民但和乐幸福。李白也有他的理想,他有拯物济世的伟大抱负,而且他的这一政治热望始终没有消退,即使是此次离开长安的失望也没能最终浇灭他报国的热情。所以,他一直很关心国家的命运、发展的态势。有史为证:安史之乱后,诗人隐居庐山,次年冬,永王李璘以抗敌平乱为号召,率师东下,过庐山时,坚请李白参加幕府,李白欣然接受了邀请,然而他的这片爱国热情险些给他招来杀身之祸。因为永王出师是出于争夺帝位的野心,永王不久被杀,以致累及诗人。总之,惟其心怀社稷黎民,惟其念念不忘建功立业,所以诗人对朝廷还抱有一线希望,所以他还不忍直接揭露朝中不堪入目的黑暗,而只是以一种委婉的方式来表示对现实的不满。这是诗人采用梦作诗材的第一个原因:梦笔生花——只有在梦中,诗人的生活才能如花从容绽放,尽显生命的魅力。 再一个原因,诗人的想象之笔在梦中才能较好地自由伸展。在长安时,诗人曾受权贵的排挤,也曾引起唐玄宗的不满。所以,即便豪放如诗人,在抨击黑暗现实时也不能不有所顾虑。因为在封建时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诗经·小雅·北山》),人们的生命安全系于一人一念之间。如果有胆敢公然抨击现实、与朝廷作对的,恐怕大都是凶多吉少。诗人也不例外,虽然曾经受到当朝天子的一时青睐,但已然失势的诗人完全有可能因出言不慎而招来杀身之祸。梦却不一样,所谓痴人说梦,其妄矣,是不可当真的,所以写梦无论写得如何天花乱坠也不能直接构成诽谤之罪。梦的这种保护色一直被我国的文人所看重,蒲松龄写《聊斋志异》往往把故事的年代定在前朝,便有此意;《红楼梦》借神人故事演绎,也是此法。 此外,诗人采用“梦笔生花”这一创作手法还与他自身的思想特点有关。李白一生极其复杂,身为天才的浪漫主义诗人,却兼有游侠、刺客、隐士、道人、策士、酒徒等类人的气质或行径,一方面他接受了儒家“兼济天下”的思想,要“济苍生”、“安社稷”、“安黎元”,但另一方面又接受了道家尤其是庄子那种遗世独立的思想,追求绝对自由,蔑视俗世,从而成为我国诗歌史上浪漫主义的代表。所以,一旦他“功成身退”的愿望无法得以实现时,他性格中道家的一面就占据了上风,鼓动他游离主流社会,于是求仙问道又将暂时成为他生活的选择。梦游仙境实属必然。 由此可见,诗人采用梦的形式而不是直接表明对社会现实的不满,是诗人的生平经历抱负、梦这一题材的特有功用、诗人的思想气质特点决定的。当然,这种写法并非诗人独创,而是前有古人后有来者。早在战国中期,就有一个伟大的哲学家和文学家这样做了,他有一部伟大的著作叫《庄子》,里面除了我们前面提到的“庄子梦蝶”之外,还有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梦,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找来看看。几乎是同一时期,我国第一位有名的文学家出现了,他就是我国浪漫主义文学的先驱屈原。在他的诗作中,相当一部分是关于与仙神鬼怪的对话的,他闻名于世的《离骚》就是这样。这种直接让自身介入仙境的写法可视为“梦笔生花”的变体,因为它们所写的同属虚幻之物。到了唐朝,这种写法在极负盛名的传奇中得以充分展现,如前文提及的《枕中记》、《南柯太守传》一类均是。到元明之时,其风更盛,传奇中的许多题材被戏曲家们直接运用,于是又有了《倩女离魂》(元·郑光祖)、《临川四梦》(明·汤显祖)等剧本的出现。至清朝,依然时有表现。乃至现代,人们仍然喜欢用这样一种方式来曲意表达自己的真实意见。最典型的莫过于鲁迅的《故事新编》,借历史故事述当代时政。这样看来,“梦笔生花”之“梦”的涵义其实一直在扩大,表现为从真正的梦而想象而离魂而虚幻之境而过去之事,也有借寓言、童话、科幻小说而明理的,都可算是“梦笔生花”的变体。而这一创作方法或文学现象的绵延不断、层出不穷乃至历旧弥新,恰恰又证明了它存在的合理性。 本文来源:https://www.wddqw.com/doc/baa835b8b94cf7ec4afe04a1b0717fd5370cb24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