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看看泥土下的根,那些与阳光背道而驰的生命。
沉重而黏腻的土质,是重量,也是力量。它束缚,又养育。于是那盘根错结的黑与大块的褐,在无光的沉默中,水乳交融。
根与泥土,黑与褐,像油画布上仅有的两种色彩,浓重地交融,从视觉到灵魂的深刻。
那是怎样的眷恋,以至生死不离?
叶落归根,而根的宿命是土地。
那些在聚光灯下被凝视的根书(一种以树根制作的艺术品),不是根——它们太过干净。根离开了泥土,就像鱼失去了江湖,只余一具被人们觊觎的肉体。
因为,根是属于土地的,就像那些在泥土上挣扎喘息了五千年之久的人们一样。
他们生来被赋予了这样的命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土地对于他们,不是财富,不是权力,那是生存的依托,生活的希望。
这些扎根于泥土的人啊,对于泥土的眷恋,随着一代又一代的繁衍生息,传承成为安土重迁的古老文化意识。那是我们的先人对于家,最初也最深刻的记忆。
所以,为了那一捧家乡的黄土,他们忍耐饥饿和鞭笞,承受盘剥和徭役,和这片土地生死相依。
何其相似啊,那些根系,粗糙且膨大,曲折而凸起,那是苦难的人们瘦骨嶙峋的背脊。那同样黝黑的肌肤上,蜿蜒隆起的肌肉,是远古群山苍茫的背影。遍体的伤痕,同样承载了苦痛的记忆。
我冥想,每一个日出和傍晚,那些挣扎着疲惫的身躯,气喘至嘶哑的背影,像一幅古老的壁画,唤醒远古的记忆,让一种对于生命原始的崇拜,像一曲苍凉辽远的无字歌,在胸膛缓缓升起……
从唐尧虞舜夏商周,念到春秋战国乱悠悠,直至宋元明清帝王休……千古江山,多少戏子搭台做唱,锣鼓喧阗,又一朝繁华事散,只余满地狼藉,萧瑟风起。遍数兴亡,不变的是那些褴褛的身影,在壮阔的晚照里,把一个动作重复千年的时光……
看繁华竞逐,悲恨相续。
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次第登场后,风流终散去,只余满地伤心风雨。
而有这样一群人,他们衣不蔽体,他们面有饥色,但在历史的幕后,永远存在。
他们在间断的战火里生存了五千年,当帝王作古,红粉骷髅,他们依旧用长满胼胝的手脚一遍又一遍地丈量着生活和大地。
像一场野火,烧尽青葱遍地,而在那寂寞荒芜的原野上,希望埋藏在土地下,只待一场春风,化人间苍郁,十里盛开。
从农耕时代的起点,我们快进时间——
数量庞大的蝼蚁们,出生、劳作、又死去;玄黄的大地被翻刨、插播、又刈割;土地的隆起被削磨,大地的凹陷被填平。
那是一种比历史更真实、更壮阔的图景。
我们绵延数千年乃至万年的族群,生存的意义与决心,在这些最苦难、最底层、最平凡、最贴近泥土的人身上,得以被深沉而严肃地讲述。
扒开泥土吧,看看那些在黑暗沉默里奋力生长的根系,看看那些行走在大地上的人们。看看他们黝黑粗糙的皮肤上,岁月深刻的皱纹里,深藏着的我们祖祖辈辈所理解的生活,所耕耘的大地。
啊,你是大地的历史,是泥土的记忆。
你生长在泥土里,也永生在泥土里。你是这世间百花繁盛的根系,苍嫩永续的证明。
我赞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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