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弃婴,爸爸妈妈不给我活着的机会。
那天,妈妈被送进手术室。我正做着甜美的梦,梦见爸爸妈妈争着抢着要抱我。忽然,一个冰凉凉的卵圆钳紧紧的夹住我,可疼了。我奋力挣扎着大喊,像进行一场拳击赛:“走开,走开,别碰我!我要长大,我要健健康康的去见爸爸妈妈……”可它似乎听不懂我的话,紧紧夹住我不放,轻轻一拉,便拉断了我的腿。当它夹着我的腿到外面世界的时候,它一定很有成就感。放下了我的腿,它又来了。只能说它真的是太大了,一下子就夹走了我胸下的所有。接着,放入了抽吸器,压碎我剩余的部分,然后逐块吸走。
在它的“帮助”下,我提前见到了我的爸爸妈妈,可是却不是以一个完整、健康婴儿的身份“诞生”。我听见妈妈流着泪、哽咽着反复说:“宝贝,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爸爸站在一旁不说话,但我清晰的听见了那一颗颗泪珠子摔碎在地上的声音。我也很想哭,可是我流不出泪来,我的眼睛都还没长好呢。然而,我身上滴答着的血,就是我那永远流不出的泪。
妈妈,请别叫我“宝贝”,因为没有人会抛弃自己的宝贝。爸爸,快把我丢到下水道里吧!我想像鱼儿一样自由自在的游,而且不会让别人发现我。
我的身体又被一双戴着塑胶手套的手拼接了起来,他说,是为了防止肢体被遗漏在我呆过的“小房间”里,影响妈妈的健康。我感觉周围弥漫着浓厚的毒气,令我窒息,我的世界瞬间一片昏暗——爸爸把我放进了一个精致漂亮的手工盒子。
爸爸带我来到了一所学校,将我埋在了操场上的第二课树下,那是他和妈妈第一次约会的地方。我很满足,他把我埋在一个值得纪念的地方。他“嗵”的跪在了潮湿的土地上,拍压着略微凸起的地方,我被震得四肢零散。
爸爸,轻点好吗?别把我藏得那么深,没人会发现的。
等他埋好后,又捧来枯叶,盖住了泥土的天空。他转身要走,我在心里默默祈祷:“回头,回头,再看我一眼吧!或者把我扒拉出来,带我回家……”但他就像个早已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只管径直走,连头也不回。可我又分明听到了,那泪珠子摔碎的声音,感觉到它渗入了我的血脉。
天渐渐黑了,风儿带来了一首歌:“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夜夜想起妈妈……”
妈妈,你在想我吗?妈妈,我好疼……妈妈……
朦胧中,仿佛看见妈妈揪着衣角抹眼泪。双眼红肿,好似两个核桃。我忽的笑了,撕心裂肺的笑,控制不住的笑,带泪的笑……
无常叔叔听见了我的笑声,带着冰凉凉的铁锁链来抓我,就像那冰凉凉的卵圆钳一样。但他见我碎成这般模样,便不忍心绑我。他将我零散的肢体一一捡起,放在他的手心,长叹一声:“唉,又是个无辜的孩子啊……走,叔叔带你去找小朋友一起玩。”
他把我带进了一个小房间,那里有好多好多的小朋友。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小朋友,而且他们都长得奇形怪状的,虽然我也是这样。他们发现了一来就蜷缩在角落里的我,问我多大,爸爸妈妈在哪里。我不敢回答,惊恐的看着他们。
一个大姐姐主动走到了我旁边说:“你好,我教郑男”
“为什么你会有名字?”我小声的问。
“嗯……因为我比你们大啊!而且爸爸妈妈希望我是个男孩,所以才早早的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哦——这样啊。”我连连点头,表示懂了。
“他们可坏了!一直等到看得出我是女孩时,才让穿着白大褂的‘幽灵们’杀了我。他们在我的‘小房间’里注射了很多浓盐水,使我全身的皮肤被盐熨伤,慢慢毒死我,于是妈妈开始分娩,排出一个死的、烧伤了的,和枯萎的我。”大姐姐跺着脚,气愤的说。
“你可真不幸,可是……我连自己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呢。”
我们俩都笑了,其他小朋友也笑了,唯独一个小朋友没笑。那个小朋友既有“小鸡鸡”,也有小女孩的特征。
大姐姐偷偷的告诉我,他是阴阳人。他在妈妈的“小房间”里住了5个月的时候,可恶的奶奶让他妈妈吃“转胎药”,说确保能生男孩。其实啊,这转胎药不过是含有大量的雄性激素,只能使女婴男性化而已。
我不再笑,只是默默的看着他,那个无辜的“阴阳人”。他本可以健康的出世,却因人们封建陈旧的思想而落到今天的地步。他一直坐在地上抠墙皮,就像希望抠掉身上多余的器官一样。
大姐姐说,要我们一起看部电影,我说,我没心情。但她说那是规矩。我只能听她的。
电影开始了,“妈妈!”我大叫起来。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电影,是现场直播。大姐姐说:“刚来这的孩子都割舍不下自己的父母,以为他们是爱着自己的。但当他们看了这些后,都会决定接受现实的。”
我没空搭理大姐姐,一直盯着虚幻中面色苍白的妈妈。她躺在病床上睡觉,那神情仿佛我梦见她时一样甜美,我想,她是否也梦到我了呢。门突然开了,外婆进来了,惊醒了妈妈。外婆坐到妈妈的床边,手指轻轻划过妈妈的额头,将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心疼的说:“做的是无痛人流吗?”“嗯,是的。可还是很疼。”“疼了好啊,疼了就能记住啊……”“……”妈妈无言。
原来我就是一个“教训”,不是一个“礼物”啊!
画面切换到了爸爸。他跪在爷爷面前认错,爷爷大骂:“你这个混账东西!你害了一个小生命你知道吗?你杀了一个人!”爸爸小声的,毫无底气的说“我也没办法啊,以我目前这个状况,不适合有小孩,会影响我日常生活的。”“既然你知道你现在还不适合有小孩,为什么还要给他这个生命呢?”“我……”爸爸支吾着说不出。
原来我就是一个“包袱”,不是一个“礼物”啊!
上帝之前拉着我来到人间时,口口声声对我说,每个孩子都是上帝牵着手送来的礼物。可如今的我,是个教训,是个包袱,是个废物!
我看看自己零散的肢体,发誓下辈子一定要做个好爸爸或者好妈妈,决不让我的孩子受半点委屈。但大姐姐说,被父母抛弃的孩子不能转世,只能永远做怨鬼。我不相信,坚决不相信。
我想说其实我不怨恨他们。我忘不掉妈妈流着泪叫我“宝贝”,向我道歉;忘不了泪珠子摔碎的声音;忘不了爸爸亲手为我做的漂亮盒子;忘不了爸爸跪在地上的巨响;忘不了他给我盖的枯叶棉被;忘不了妈妈曾唱给我听的那首《鲁冰花》;忘不了她那红肿的核桃般的双眼……我宁愿不相信我看到的现场直播,宁愿不相信我是个弃婴。
爸爸妈妈,我在这挺好的。有好多好多与我同病相怜的小朋友,我们会惺惺惜惺惺。因为我们都知道,如果自己不对自己好的话,就没人会对自己好了。
上帝啊,我虔诚的向您祷告,求您让一切都恢复到没有我的时候吧!求您了……
于是,青春貌美的妈妈重新回到了校园,静静的坐在操场上的第二棵树下读书,一个英俊的少年躲在树后,偷偷的张望。
一片红叶落下,亲吻了妈妈的脸颊,终归于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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