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树,终于垮了。
那天,我一个人坐在空荡的列车上,耳边只有杂乱的铁轨声。我照例周天到市中心上课,只是,变成了一个人。妈妈说爸爸昨天上班时扭了腰,实在直不起身。电话那头爸爸说了很多,他说他很抱歉,下次一定补偿我。我竟然连“再见”都忘了说,一个人就走了。
列车“咣当咣当”的声音似乎越来越近,像我记忆深处最开始的声音。我很晚才学会走路,在那之前,父亲总会把我扛在他的肩上,然后蹦蹦走走,像只灵活的大燕子。父亲的肩像杆,是年轻的杨树的杆,很结实。我总是扯着他的耳朵,然后开心地留口水,嘻嘻地傻笑。夕阳下我们的影子时长时短。
后来啊,我开始一点点地发芽长大,六岁那年,随父母到深圳生活。他们在街边开了小店,做起小本生意。那时的我,收敛了点,放学就照例坐在“开心树”下,如果忽然耳边轻轻唱起一些老式的小调,那一定就是爸爸,爸爸会把我一手捧的高高的,然后“呼啦”地顺到背后,双手实实地攥着我的小脚,一抖一抖的。我的手还是会捏住他的大耳朵,一起一扬。爸爸的背像干,是大乔木的干,年轻强健,而且温暖。时常我会依着乔干睡着,梦着,父亲也成了“开心树”,阳光钻过叶缝,落在我的脸上。
愈来愈久后,我也长大了,成了一棵小树。小树每天都和大树在一起,拉着他的手。父亲的手成了枫树的枝,黄土色的,柔柔的。夕阳欲颓,我们的手成了余晖的颜色,融在影里。
过了秋,枫树退去了红的叶,只落下残余的树冠。瑟瑟的风中,我靠在树旁,本粗糙的树皮渗上了点雪,覆在背上,很舒服,也没了寒。
可是,只一个晚上,过去成了一场梦。
我忽然从座位上清醒过来,列车早就过了站。我望着远远的榕树林,等到一天的余晖星星点点地拂过我的脸,我拨通了电话……
父亲的树终于倒了,可它背后的小树也开始焕发出新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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