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于是乎就不免发生阿Q可要做革命党的问题了。据我的意思,中国倘不革命,阿Q便不做,既然革命,就会做的。...此后倘再有改革,我相信还会有阿Q似的革命党出现。(《阿Q正传》的成因)
二、我的一切小说中,指明着某处的却少得很。中国人几乎都是爱护家乡,奚落别处的大英雄,阿Q也很有这脾气。那时我想,假如做一篇暴露小说,指定事情出在某处的罢,那么,某处人恨得不共戴天,非某处人却无异隔岸观火,彼此都不反省,一班人咬牙切齿,一班人飘飘然,不但作品的意义和作用完全失掉了,还要由此生出无聊的枝节来,大家争一通闲气...为了医病,方子上开人参,吃法不好,倒落得满身浮肿,用萝卜来解,这才恢复了先前一样的瘦,人参白买了,还空空的折贴了萝卜子。
三、我的方法是使读者摸不着在写自己以外的谁,一下子就推诿掉,变成旁观者,而疑心到像是写自己,又像是写一切人,由此开出反省的道路。
四、倘有同一营垒中人,化了装从背后给我一刀,则我对于他的憎恶和鄙视,是在明显的敌人之上的。(阿Q正传的成因)
五、愿使偏爱我的文字的主顾得到一点欢喜,憎恶我的文字的东西得到一点呕吐,━━我自己知道我并不大度,那些东西因我的文字而呕吐,我也很高兴的。(写在《坟》后面)
六、我的确时时解剖别人,然而更多的是更无情地解剖我自己,发表一点,酷爱温暖的人物已经觉得冷酷了,如果全露出我的血肉来,末路真不知要怎样。我有时也想就此驱除旁人,到那时还不唾弃我的,即使是枭蛇鬼怪,也是我的朋友,这才是我的真朋友。倘使并这个也没有,则就我一个人也行。(写在《坟》后面)
七、思想上,也何尝不中些庄周韩非的毒,时而很随便,时而很峻急。(写在《坟》后面)
八、战斗正未有穷期,老谱将不断的袭用。(伪自由书后记)
九、一定要到得"不幸而言中",这才大家默默无言,然而为时已晚,是彼此都大可悲哀的。我宁可如邵洵美辈的《人言》之所说:"意气多于议论,捏造多于实证。"(且介亭杂文二集序言)
十、以过去和现在的铁铸一般的事实以测将来,洞若观火!(《守常全集》题记)
十一、 中国人没记性,因为没记性,所以昨天听过的话,今天忘记了,明天再听到,还是觉得很新鲜。做事也是如此,昨天做坏了的事,今天忘记了,明天做起来,也还不是「仍旧贯」的老调子。
十二、 中国人的性情是总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来调和,愿意开窗了。
十三、 二十多年前,都说朱元璋(明太祖)是民族的革命者,其实是并不然的,他做了皇帝以后,称蒙古为「大元」,杀汉人比蒙古人还厉害。
十四、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以时间的流驶,来洗涤旧迹,仅使留下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在这淡红的血色和
十五、 微漠的悲哀中,又给人暂得偷生,维持着似人非人的生活。我不知道这样的世界何时是一个尽头!
十六、 穷人的孩子,蓬头垢面在街上转,阔人的孩子,妖形妖势,娇声娇气的在家里转,转大了,都昏天黑地的在社会转,同他们的父亲一样,或者还不如。
十七、 中国大约太老了,社会上事无大小,都恶劣不堪,像一只黑色的染缸,无论加进甚么新东西去,都变成漆黑。
十八、 人生最痛苦的是梦醒了无路可以走。做梦的人是幸福的;倘没有看出可走的路,最要紧的是不要去惊醒他。
十九、 我先前总以为人是有罪,所以鎗毙或坐监的。现在才知道其中的许多,是先因为被人认为『可恶』,这才终于犯了罪。
二十、 任凭你受爱排场的学者们怎样铺张,修史时候设些甚么『汉代发祥时代』、『汉族发达时代』、『汉族中兴时代』的好题目,好意诚然是可感的,但措辞太绕湾子了。有更其直捷了当的说法在这里-----一、想做奴隶不得的时代;二、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
二十一、 刘邦除秦苛暴,与父老约法三章耳。而后来仍有族诛,仍禁挟书,还是秦法。法三章者话一句耳。
二十二、 甚么叫『国粹』?照字面来看,必是一国独有,他国所无的事物。换一句话来说,便是特别的东西。但特别未必定是好,何以应该保存?
二十三、 再说一遍,我乃党同而伐异,"济私"而不"假 公",零卖力气而不全做牺牲,敢卖自己而不卖朋友,以为这样也好者不妨往来,以为不行者无须劳驾;也不收策略的同情,更不要人布施什么忠诚的友谊,简简单单,如此而已。(新的世故)
二十四、 无论从那里来的,只要是食物,壮健者大抵就无需思索,承认是吃的东西。惟有衰病的,却总常想到害胃,伤身,特有许多禁例,许多避忌;还有一大套比较利害而终于不得要领的理由,例如吃固无妨,而不吃尤稳,食之或当有益,然究以不吃为宜云云之类,但这一类人物总要日见其衰弱的,自己先已失了活气了。
二十五、 不过做文章的是南人多,北方却受了影响。北京的报纸上,油嘴滑舌,吞吞吐吐,顾影自怜的文字不是比六七年前多了吗?这倘和北方固有的"贫嘴"一结婚,产生出来的一定是一种不祥的新劣种!(南人和北人)
二十六、 造化赋给我们的腰和脖子,本是可以弯曲的,弯腰曲背,在中国是一种常态,逆来尚须顺受,顺来自然更当顺受了。所以我们是最能研究人体,顺其自然而用之的人民,脖子最细,发明了砍头;膝关节能弯,发明了下跪;臀部多肉,又不致命,就发明了打*。(洋服的没落)
二十七、 暴露者揭发种种隐秘,自以为有益于人们,然而无聊的人,为消遣无聊计,是甘于受欺,并且安于自欺的,否则就更无聊赖。...暴露者只在有为的人们中有益,在无聊的人们中便要灭亡。(朋友)
二十八、 一个名词归化中国,不久就弄成一团糟。(一思而行)
二十九、 假使一个人,在路旁吐一口唾沫,自己蹲下去,看着,不久准可以围满一堆人;又假使又有一个人,无端大叫一声,拔步便跑,同时准可以大家都逃散。(一思而行)
三十、 "囗囗"是国货,《穆天子传》上就有这玩意儿,先生教我说:这是阙文。......不过先前是只见于古人的著作里的,无法可补,现在却见于今人的著作上了,欲补不能。
三十一、 现在是什么东西都要用钱买,自然也都可以卖钱。但连"没有东西"也可以卖钱,却未免有些出乎意表。
三十二、 我们中国是大人用的玩具多:姨太太,雅片枪,麻雀牌,《毛毛雨》,科学灵乩,金刚法会,还有别的,忙个不了,没有功夫想到孩子身上去了。(玩具)
三十三、 既尊孔子,又拜活佛者,也就是恰如将他的钱试买各种股票,分存许多银行一样,其实是那一面都不相信的。(难行和不信)
三十四、 我曾经从生理学来证明过中国打*之合理:假使*是为了排泄或坐坐而生的罢,就不必这么大,脚底要小得远,不是足够支持全身了么?我们现在早不吃人了,肉也用不着这么多。那么,可见是专供打打之用的了。有时告诉人们,大抵以为是"幽默"。但假如有被打了的人,或自己遭了打,我想,恐怕那感应就不能这样了罢。没有法子,在大家都不适意的时候,恐怕终于是"中国没有幽默"的了。(玩笑只当它玩笑下)
三十五、 一愿:从此不再胡乱和别人去攀亲。...二愿:从此眼光离开脐下三寸。(中秋二愿)
三十六、 运命并不是中国人的事前的指导,乃是事后的一种不费心思的解释。(运命)
三十七、 中国人自然有迷信,也有"信",但好像很少有"坚信"。(运命)
三十八、 非隐士的心目中的隐士,是声闻不彰,息影山林的人物。但这种人物,民间是不会知道的。...隐士家里也会有帮闲,说起来似乎不近情理,但一到招牌可以换饭的时候,那是立刻就有帮闲的,这叫作"啃招牌边"。这一点,也颇为非隐士的人们所垢病,以为隐士身上而有油可揩,则隐士之阔绰可想了。(隐士)
三十九、 凡是有名的隐士,他总是已经有了"悠哉游哉,聊以卒岁"的幸福的。(隐士)
四十、 登仕,是噉(即啖)饭之道,归隐,也是噉饭之道。...帮闲们或开锣,或喝道,那是因为自己还不配"隐",所以只好揩一点"隐"油,其实也还不外乎噉饭之道。(隐士)
四十一、 维持现状说是任何时候都有的,赞成者也不会少,然而在任何时候都没有效,因为在实际上决定做不到。(从别字说开去)
四十二、 脑子给古今各种马队践踏了一通之后,弄得乱七八糟,但蹄迹当然是有些存留的,这就是所谓"有所得"。这一种"有所得"当然不会清清楚楚,大概是似懂非懂的居多,所以自以为通文了,其实却没有通,自以为识字了,其实也没有识。自己本是胡涂的,写起文章来自然也胡涂,读者看起文章来,自然也不会倒明白。(人生识字胡涂始)
四十三、 即使是孔夫子,缺点总也有的,在平时谁也不理会,本是可以原谅的。然而如果圣人之徒出来胡说一通,以为圣是这样,是那样,所以你也非这样不可的话,人们可就禁不住要笑起来了。(在现代中国的孔夫子)
四十四、 孔夫子曾经计划过出色的治国的方法,但那是为了治民众者,即权势者设想的方法,为民众本身的,却一点也没有。(在现代中国的孔夫子)
四十五、 我在这里,并非主张文人应该傲慢,或不妨傲慢,只是说,文人不应该随和;而且文人也不会随和,会随和的,只有和事老。...他得热烈地主张着所是一样,热烈地攻击着所非,像热烈地拥抱着所爱一样,热烈地拥抱着所憎━━...因为要折断他的肋骨。(再论"文人相轻")
四十六、 清客,还要有清客的本领的,虽然是有骨气者所不屑为,却又非搭空架者所能企及。例如李渔的《一家言》,袁枚的《随园诗话》,就不是每个帮闲都做得出来的。必须有帮闲之志,又有帮闲之才,这才是真正的帮闲。如果有其志而无其才,乱点古书,重抄笑话,吹拍名士,拉扯趣闻,而居然不顾脸皮,大摆架子,反自以为得意,━━自然也还有人以为有趣,但按其实,却不过"扯淡"而已。
四十七、 帮闲的盛世是帮忙,到末代就只剩了这扯淡。(从帮忙到扯淡)
四十八、 有人说中国是"文字国",有些像,却还不充足,中国倒该说是最不看重文字的"文字游戏国"。(逃名)
四十九、 这不只是文坛可怜,也是时代可怜,而且这可怜中,连"看热闹"的读者和论客都在内。凡有可怜的作品,正是代表了可怜的时代。...不但要以热烈的憎,向"异己"者进攻,还要以热烈的憎,向"死的说教者"抗战。(七论"文人相轻"━━两伤)
五十、 一个阔人说要读经,嗡的一阵一群狭人也说要读经。(这个与那个)
五十一、 孤独的精神的战士,虽然为民众战斗,却往往反为这"所为"而灭亡。(这个与那个)
五十二、 中国一向就少有失败的英雄,少有韧性的反抗,少有敢单身鏖战的武人,少有敢抚哭叛徒的吊客。(这个与那个)
五十三、 优胜者固然可敬,但那虽然落后而仍非跑至终点不止的竞技者,和见了这样的竞技者而肃然不笑的看客,乃正是中国将来的脊梁。(这个与那个)
五十四、 我也曾有如现在的青年一样,向已死和未死的导师们问过应走的路。他们都说:不可向东,或西,或南,或北。但不说应该向东,或西,或南,或北。我终于发见他们心底里的蕴蓄了:不过是一个"不走"而已。(这个与那个)
五十五、 敌手也须是刚勇的斗士,一败之后,或自愧自悔不再来,或尚须堂皇地来相报复,那当然都无不可。...老实人将它的落水认作受洗,以为必已称悔,不再出而咬人,实在是大错而特错的事。狗是猫不是伊敌吗?它却虽然是狗,又很像猫,折中,公允,调和,平正之状可掬,悠悠然摆出别个无不偏激,惟独自己得了" 中庸之道"似的脸来。
五十六、 叭儿狗如可宽恕,别的狗也大可不必打了,因为它们虽然非常势利,但究竟还有些像狼,带着野性,不至于如此骑墙。
五十七、 "犯而不校"是恕道,"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是直道。中国最多的却是枉道:不打落水狗,反被狗咬了。...俗语说:"忠厚是无用的别名",也许太刻薄一点罢,但仔细想来,却也觉得并非唆人作恶之谈,乃是归纳了许多苦楚的经历之后的警句。
五十八、 假使此后光明和黑暗还不能作彻底的战斗,老实人误将纵恶当作宽容,一味姑息下去,则现在似的混沌状态,是可以无穷无尽的。(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
五十九、 我一向以为下地狱的事,待死后再对付,只有目前的生活的枯燥是最可怕的,于是便不免有时得罪人,有时则寻些小玩意儿来开开笑口,但这也就是得罪人。得罪人当然要受报,那也只好准备着。(有趣的消息)
六十、 我似乎只有专讲上帝,才可以免于危险,而这事又非我所长。(不是信)
六十一、 我正因为生在东方,而且生在中国,所以"中庸""稳妥"的余毒,还沦肌浃髓,比起法国的勃罗亚━━他简直称大报的记者为"蛆虫"━━来,真是"小巫见大巫",使我自惭究竟不及白人之毒辣勇猛。(我还不能"带住")
六十二、 人们的苦痛是不容易相通的。因为不易相通,杀人者便以杀人为要道,甚至于还当作快乐。然而也因为不容易相通,所以杀人者所显示的"死之恐怖",仍然不能够儆戒后来,使人民永远变作牛马。("死地")
六十三、 但我却恳切地希望:"请愿"的事,从此可以停止了。倘用了这许多血,竟换得一个这样的觉悟和决心,而且永远纪念着,则似乎还不算是很大的折本。("死地")
六十四、 会觉得死尸的沉重,不愿抱持的民族里,先烈的"死"是后人的"生"的的灵药,但倘在不再觉得沉重的民族里,却不过是压得一同沦灭的东西。("死地")
六十五、 中国的有志于改革的青年,是知道死尸的沉重的,所以总是"请愿"。殊不知别有不觉得死尸的沉重的人们在,而且一并屠杀了"知道死尸的沉重"的心。("死地")
六十六、 这是中国的老例。读书人的心里大抵含着杀机,对于异己者总给他安排下一点可死之道。(可惨与可笑)
六十七、 我以为倘要锻炼群众领袖的错处,只有两点:一是还以请愿为有用,二是将对手看得太好了。(空谈)
六十八、 改革自然常不免于流血,但流血非即等于改革。(空谈)
六十九、 请愿虽然是无论那一国度里常有的事,不至于死的事,但我们已经知道中国是例外,除非你能将"枪林弹雨"消除。正规的战法,也必须对手是英雄才适用。(空谈)
七十、 用壕堑战。这并非吝惜生命,乃是不肯虚掷生命,因为战士的生命是宝贵的。在战士不多的地方,这生命就愈宝贵。(空谈)
七十一、 以血的洪流淹死一个敌人,以同胞的尸体填满一个缺陷,已经是陈腐的话了。(空谈)
七十二、 万事既然是戏,则不平也非真,不报也非怯了。(马上支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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