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岁,正值年少气盛的青葱岁月,我蜷在奶奶怀中,嘟着嘴控诉大人们的种种“罪行”:“你们永远只当我是个孩子!”每每如此,她总但笑不语,只用粗砺的手掌轻柔地抚摸我的脸颊。哎——总是这样,我不懂,不懂啊!一声声轻笑仿佛来自成人世界的戏谑,嘲笑我的不自量力,可我早已能独自外出求学,不是吗?此刻,心底压抑已久的火山已蠢蠢欲动,叫嚣着所有孩子都向往的自由与独立:我渴望长大!
寒假期间,我受友人的撺掇,谋划着去外地参加一项期待已久的活动。我趁晚饭时间提出要求,探探父母的口风:“爸妈,后天我要去外地看一场表演,很近的。”“唰——”五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令我如坐针毡,却不得不坚定立场,与他们对视,昏黄的灯光之下。时间停滞五分,十分……气氛冷凝成冰。我丝毫未顾及他们面面相觑的窘境,理直气壮地嚷嚷:“我不管,不管!”一次次的提出,锲而不舍的舌战,毫不犹豫的拒绝,无可奈何的错过,不要!我绝不能让“历史”再度重演,那是何等可悲!可惜我的话犹如石沉大海,似未激起半分波澜。爸爸垂下眼帘,鼻翼翕动,干裂的唇张了又合,欲言又止,最后只吐出一句轻飘飘的话:“先吃饭。”“啪!”我怒不可竭地摔下碗筷,跺着脚直奔房间,“砰”!甩门,反锁,一系列动作可谓气势十足,行云流水。我一头扎进被子里嚎啕大哭,迷糊间竟就这样昏睡过去……
待我悠悠转醒,已是深夜,黑云压城,雨落风吹,飘到挡雨板上,悄然无声却带着道不出的凄冷。呵,那堪风雨助凄凉。但此刻,我无暇再去烦心琐事,只想找杯热水润湿干涸的喉咙,扬手一扫竟无意打翻床边本不该出现的东西,温热的液体流到床上,未及深思,我便急忙冲出房间寻找干净的抹布,在那一刹那,握住门把的手却无力转下去——要找到布势必要经过父母的房间,门隙间漏出的微光捕捉到我心中无所遁形的心虚,心中一番天人交战,最后终是拗不过困意,蹑手蹑脚的打开房门,颤巍巍地探头一看,还好,门掩着!我猫着身子飞快从门前窜过,房内传出的对话瞬间钳制住我欲迈出的步子。“要我说就不放心她一个人去出,”是妈妈的声音,似有一丝哽咽卡在喉间,“你不是不知道,爸妈在它出去读书的时候每天站在家门口,掐着每一秒,就盼着她回来。每天一遍又一遍地问我外面冷不冷,孩子衣服够不够。这电话一响接的比谁都快,生怕错过这几分钟。你说,这样两个临近九十的老人平时还嫌折腾不够吗,这假期还让他们提心吊胆的,怎么行啊!再说了……你放心吗?”妈妈强忍的呜咽中带着未曾有过的手足无措。但他们没有发现,角落里有一个影子在颤抖,门外的孩子早已泪流满面,她紧紧地用手捂住唇,不敢泄露一点声音,她从未料想到,自己一个任性的决定,却带给妈妈无尽的哀痛,自己艰苦求学暗叹无人分担的同时,有那么一些人在她看不见的角落相互舔舐为她而痛的心“但她平时总说我们圈养她,不让她自己体验生活,孩子大了,也该放手了……”深厚的男声悄悄融入浓墨渲染的夜,我早已分辨出不是滴答的雨声还是急促的心跳,窗外,雨声大了,掩盖了门外踉跄的脚步,包容了房内无尽的愁意,是谁的叹息激起了黑夜中的涟漪?又有谁知道,雨夜的门外有个小偷,偷走了珠落玉盘的雨声,偷走了深藏心底的真。冬夜,终是无眠……
夜,是无声的寒冷,却带着些许道不明的酸涩的暖意。
冬日的阳光总是姗姗来迟,小城却早已开始忙碌,我努力睁开红肿的眼,这才看清打湿我床单的“罪魁祸首”,它同样打湿附在一旁的小纸条:“记得喝蜂蜜水,不然得咳嗽了。”来自——爸爸!从未想过,这个魁梧强壮的父亲有这样心细如尘的一面,他总能在不经意间发现我的细微波动,准确地对症下药。我心中五味杂陈,早已没了赌气的意思,心头涩涩的,他的“示弱”激起我心中最大的愧怍,而在那棕黑色的床头柜上,贴着一张纯白而晃眼的便签:“我们愿意让你去。”落款竟是——妈妈!墨迹明显有些许晕开,带着些微颤抖——在那微弱的灯光下,一个佝偻的身躯伏在案上,笔尖笨拙而缓慢地在纸上滑动,此刻眼前触及的,已非幼时的青丝,岁月不遂人愿地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我的心跟着明灭的灯光颤动。泪,像雨一样洗涤了眼前的世界。
我渴求远方,而在不自知之间,我成为那些深爱我的人的守望,春暖,夏热,秋凉,冬寒,无论是草木、汗水、谷物、寒风,都带着我的体温,融入他们的爱,他们用自己最美好的岁月为我铺成童年时顺畅而无忧的路,织成五色斑斓的孩子的梦。我在飞翔,在奔跑,做着每个孩子都在做的梦,但在我的身后有那么多的他们,成为我永恒的臂膀,让我飞累后小憩而无所顾忌。我是他们一生的守候。
“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地告诉你,不用追。”天下父母,不外如是。
守望呵,我同样愿用一生来守护拥有的亲情,即便未来是一条坎坷的路,即便沿途有令人心驰神往的美景,但我仍愿做一只归巢的倦鸟,这是我们之间无声的誓言……
“我永远都会是你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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