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阳光依旧很白。
不同于冬日微寒而慵懒的惨白,这种阳光的白渗不到人的骨头里去,都附在皮肉上。却是大片大片的,能让我的身体记住它们每年的模样。
驼着背的小孩被我抓着,和我一起站在破砖瓦的小巷口,我眯着眼睛,迷惑地望着他,竭力想明白他说的话,“喏,就在前面,拐几个弯,哎呀,你走到就知道了。”
不耐烦的小孩终于走了,也许他正忙着去找他的玩伴,如同小时候的我。
如今的我定步站在巷口。
望了一眼眼前的小巷。
这是一条破败而狭长的路,相比外面宽阔的大马路,极窄。两边的墙壁被粉成了蛋壳的土黄色。恬静安然。
我迈开小碎步,迎着光,不紧不慢的向里走去。
这是一条通往目的地的捷径,我却走的很安稳,一棵长不高的老树,在阴压压的拐角处沉默的摇曳。
小巷越走越迂回。
有限的空气肆荡着糜烂的熏臭味。
微冷,暗淡。
苍蝇在人们停留的地方伺机而动。每一扇古老的门里,都藏着成堆的垃圾和将被城市遗弃的人。坑坑洼洼的路面在自行车走过的地方唱着上上下下的歌。
我突然定步站住,转过身去。眼前立着一扇门。
这扇古老的门还保持着它最固执的原始模样。
神兽椒图咬住门环在离地几公分的地方保持肃穆,而门环不在门栓之上而在下。当人们低头叩门时,都要俯身靠近它古铜色的威严,并向它躬身致敬。门两边用水泥砌起了两个敦厚的方正石块,它们日日夜夜的静默着,守候着,供来往的人停留歇脚,卸去疲惫。年久无人清扫的房子,处处堆满了灰尘。
这里还有一扇门。一扇更加固执的门。
门框是大理石的,上面刻着“以马内利”,两边是繁体字“天路全凭圣子道”“乐园之为初人闭”。门上则又贴着方正的楷书红福“以马内利”“喜欢真理”“接受永生”,青墨红纸,庄严坚定。
旁边的一扇小门上更是固执的写着“以马内利”“除他之外”“别无拯救”的字样。大理石的门框凿出一个空荡荡的方正长条,标出信箱的字样,里面爬满了蛛网。苍蝇在门口猖狂的嬉戏。
我站在苍蝇的包围圈里,皱眉望着这些门,“啊,这些将被城市遗弃的人,还真是,真是…”是啊,我想的没错。离小巷不远处的街道彻夜灯红酒绿,人潮拥挤。摩天大厦随处拔地而起,威武矗立。“新”的潮流在城市里肆虐奔融,吞噬着所有陈旧者和不潮流者,不合群者。
他们终将被遗忘,被遗弃,然后等待消亡。
但同时他们又用对生活的固执在凋零和陈旧中活出一种难言的美好。
继续前行,眼前的光突然变得宽阔起来了。
终于我站在了小巷的出口。
一对老得不行的夫妻拿着蒲扇在巷口的石榴树下乘凉,午后的微光覆在老两口的脸上,苍蝇依旧在低空盘旋,发出战斗机的轰鸣。远处的老房子上爬着瀑布似的绿色。
天空蔚蓝,这里破砖乱瓦,墙皮落地,却很美。
从很小时我便固执的追求世间所有的美,从自然的到人身上的。一遇到美,便深深无法自拔,痴痴沉溺其中,一遇到丑,即使是来自至亲至爱,也无法原谅和接受。
其实这是一种病,一种精神上的享乐主义和吹毛求疵,它太浪漫又太极端。在和现实的摩擦碰撞中,我不仅陷入了自我折磨的痛苦,更伤害了真心待我的人。
其实须知苦乐美丑,不在客观的事而在主观的心。
直到后来,当幼稚的想法在时间和阅历的浪潮中被冲下岸,我才明白,美与丑从来都不是两个完全的对立面,它们相互融合,相互支持,共同存在于世间的万事万物中。
只懂得欣赏美,沉溺于美的人,往往要受到现实的折磨与惩罚。因为即使我们是神仙眷侣,也逃脱不了坠入凡尘的丑与恶中去的命运。
唯有心胸宽广,可以包容丑恶的人,方能纵情地玩味世间的真,善,美,好。而又不为其所困。
即使在平凡而不美丽的生活中,也能活出自己独有的味道和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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