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胶片上的麻花辫女孩子。
“好看不……,喂,你瞧瞧,好看不好看?”
……
“你这孩子,说呀,好看不好看?”
“好看,快要美哭了,”我深吸一口气,尽力用平静的语气喏喏连声,外婆绽开一个大红牡丹花一般的笑容,漏风的牙齿一览无余,“真的呀!”
“外婆你是最好看的人”,不得不像小时候那样回答她。
系着红围裙的她,脸上的笑纹更深了,和风轻飏,那一对翠鸟在吊兰的垂蔓间叽叽叫着。我知道,她又要讲年青时农场插队的故事了,那不过属于另一个时代,就像留声机中的香鬓俪影。
于是咬了一口她做的米糕,百无聊赖地坐在小木凳上,我以温驯的姿势抬着头,似乎比她矮了一截,老旧的书橱在光影里沉默,她绣的枕头闲置在缝纫机上。
我以少有的姿态规矩地坐着,闭上眼睛,恍然发现那幅照片上的麻花辫女孩子,穿着花布裙衫,欢跃地行走在乡下的漫漶时光里。“我跟你小姨姥帮人家插秧,我俩走过来,麦浪有这么高……”外婆那张有表情的脸如同莫奈笔下沧桑又光艳的人像,一时有些不真切了。麦浪那么高,行囊那么远,留恋处是天水尽处。
那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烂漫。
回城之后,此去别流光,镜中两鬓霜。
外婆抚着我的肩膀,昏花的双眼,绽出黑曜石般的光泽,那是流年,无比绵长。隔了五十载的流年,在她泛泛的叙说中,一些我从没有见过的事物在眼前晦暗又明晰。
我恨不能为她打上聚光灯,把这一切录下,用最原始的录相机,那一定是一段泛黄的电影,主角是一个伶俐娇俏的姑娘,一亩田,一片林场,一切不思量,自难忘。
她讲到动情处,说起最喜欢的《梁祝》,她略懂弹琴,此时略显粗拙的手指奏出一串伶俜的调子,阳光透过窗外斑驳树影,映在我们的脸颊上。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我蓦地想到这一句,那流淌的琴声,是她信马由缰的年纪,那年,美人如玉初动容。
看着她穿着那件半旧蓝缎旗袍在镜前比来比去的样子,我报以浅浅一笑。
这是我的外婆,我那六十八岁的妙丽无双的外婆。
因为有回忆,老境不再是颓唐的老境,外婆真的不会老,因为那个麻花辫女孩子,模样不曾变过。
若回忆是心头隽刻的簪花小楷,我愿化身天铃鸟在古道上吟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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