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有差不多六年的时间,母亲是带我去他家吃晚饭的。后来,我也把最美的回忆留在了这段时光里,如果是难忘的事,大概要从这里找起了。
那是我七岁时的夏夜,整片天地被清风冲刷着,白日的燥热飞得无影无踪。他带我出来纳凉,出门前母亲还交待似的看了他一眼。“啦啦——啦——啦啦……”我在他后面走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他在前面刻意放慢脚步,似乎想让我跟上他,我偏不如他意的,在点点星光之下踢着地上的石子,落下距离,蹦着,跳着。
他有点着恼了,那双浑浊的眸子向我望着。我把脑袋低下,避开他的视线。我不与他亲近,甚至有些讨厌他,他那双眼睛我就很讨厌。他不继续走了,停下,等我到他身旁才开始前进。
“为什么?”我问出这样一句没条理的话,手不自觉的出汗。他意外地听懂了,身形一抖,用苍老的声音回答我说:“穷”。我咬咬牙,心里有些不平衡,可能那时还小,不明白一个“穷”字包含了多少。后来才知道,那时候的穷是有多穷,那时我是不理解的。我盯着那双手,忍住内心的情感。他注意到我的视线,拉起我的手,至今我想到这里时还是怀揣着当时的情感。那双手很糙,经历了六十多年的沧桑,磨出了老茧,可就是这双手,亲手在三十多年前送走了她的四女儿,断送了二女儿的学习梦,斩下了小女儿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可也是这双手,每日辛苦劳动,养活了五个孩子,为孙子孙女做出最可口的饭菜。
那年,那天,小女孩和老人手拉着手前行,前面的老人站在世界尽头,身后的女孩跌进银河挣扎欲出,他们同站在月亮下,月光淌在身上,牛乳一般。我盯着被握住的手,眼上蒙了一层雾,因为穷,他才会送走亲骨肉,对啊,母亲也因为穷,和父亲想要放下八年的感情。
他是我外公,而那天几句话,一个动作,以及那时的星光灿烂,都刻在了回忆里。
谨以此文,献给我远在天国的外公,他一直在世界尽头,持续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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