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能记事起,就是奶奶带着我长大。那时候觉得她神通广大,因为她可以帮我捉蚂蚱,可以带我去村前的小卖部买玩具,可以陪我玩捉迷藏,饿了会找她,做恶梦会找她,跟小朋友打架会找她,总之很依赖她。
奶奶是一个朴实的农家人,她没上过学,没读过书,更没什么大本事,但她会做很好吃的咸菜,做的一手好菜!每逢秋收时,她就会腌制各种咸菜,萝卜干、酸豆角、糖蒜、咸白菜……每天都可以看见她在忙活,把菜放进很大的水缸里,洒上各种不知名的调味料,用木板盖住,我想帮她切菜,她总是笑笑,说我等着吃就好了,于是我便很乖的蹲在一旁,她累了就倒水给她,要什么料子我便跑去村头四婶家买,忙完了一阵子我还会贴心的帮她捶背,她总会夸我很乖。看着她弄那么多菜,我很不解,觉得我们好像吃不了,她却总说,小笨蛋,邻居们也喜欢吃啊。
爸爸和他的兄弟姐妹们都在城里安居下来,剩下爷爷奶奶也没办法种这几亩地,因此我们家的地卖给别人了。我没有办法体验割稻子,所以只能在每次农忙时,跟在奶奶屁股后面,一起来到稻子地,坐在田埂上,看着别人挥汗如雨,这时候奶奶会跟我讲她年轻时候的事,讲到栽水稻时蚂蝗的可怕,讲到收水稻时稻芒刺人的疼痛,甚至讲道割稻子时她偶遇了爷爷。记忆最深的,就是她问我知不知道为什么稻子成熟时会低头,年幼的我说因为成熟的果实压弯了稻杆的腰,她笑笑告诉我说,这是在告诉人们做人不要张扬,即使有了点成绩,也要低头。以前总是听不懂,长大一点才开始佩服这个不识字的农家人,居然不像其他妇女那样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整天吵闹不停,她有宁静纯洁的心,让她即使没有文化,也悟出了这么深刻的道理。
奶奶的性格很随和,招人喜爱。因此每年秋收之后,庄上的邻居都会送来一些新鲜的大米,她很开心的接受,不过她之前辛辛苦苦腌制的咸菜就派上用场了,每一个人来到我们家都不会空手回去,奶奶总是笑呵呵地接受礼物,无论别人送的多还是少,她都会给别人很多回报。年复一年,秋收时总会看见这样的场景。
直到去年,这个和蔼慈祥的老人去了天国,她是在秋天离开的,也是在秋收时,邻居们还是像往常那样把收获的成果送给奶奶,不同于往年的,只是回家时再也没人抱着一罐香喷喷的咸菜了,因为她弄不动了……
她走得很安静,就好像一片枯黄的树叶终究要落到地面,她从容地面对了一切,临走时,她还在跟我讲着那些故事,那些坐在田埂上讲的故事,我静静的听着,任由她带着我穿越了时空,像是在叙述她的一生,朴实的一生。
……
又是一年秋收时,邻居们不再送稻子了,因为那个老屋已经苍老的不能再接待客人。当我又一次坐在田埂上,看见了不远处一位慈祥的老人正对着身边的少年诉说着什么,少年脸上泛起笑容,我的脸上也泛起笑容。
瞬时间觉得世界美好无比,晴时满树开花,雨天一湖涟漪,阳光席卷城市,微风穿过指尖,镰刀划过稻叶的一刹音符,老屋门前的斑驳树影,都是她不经意间写过的一字一句,留我沉思,留我朗读,这个世界是她的遗嘱,而我是她唯一的遗物。——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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