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再走上那条路,沉淀每一份感情,细数每一寸过去。走着,忆着,惊痛着。
我以为我拥有着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其实我拥有的,只有那一簇晚樱、一碗豆腐脑和你。
一年级时,我们住在南京。我家不远处,是一条小吃街。其余的我不喜,却对那豆腐脑情有独钟。每个周末早晨,总会去买一盒。你总会放下手头的工作,陪我一起去。我会躲在暗处,突然蹿出来吓你。你也会佯装不知,憔悴疲倦的脸上会绽放如花的笑靥,我却信以为真。
已是晚春了,可路边那满排樱花却开的正旺,挥洒馝馞芳香,氤氲满路。阳光从树叶罅隙泻下,筛下摇曳树影。
我生性顽皮,喜欢踏着那跳跃光影,寻春的音韵。你会跟在后面,似乎在忆自己的童年。
不一会儿,我累了,懈怠了,脚步慢了,你渐渐赶到了我前面。每当离我有些远了,你便会驻足不前,打手递给我。我会一边抱怨路途太长,一边笑着牵住你的手。
你手心的温度让我有了不愿松开的依赖感,那温度流通我的血液,濡湿我的心田,我的每一寸细胞都酣畅淋漓地吮吸着这短暂的温存。大手紧紧握着小手,初生的朝阳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拉的很长。
“豆腐脑来咯!”小二的吆喝未止,我便已恨不得大快朵颐了。我那时还很矮,就是上不了座位,急得上蹿下跳。你只是轻笑,用本就赢弱的双臂,将我抱上了座位。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在唇边轻吹,嫩滑的豆腐轻轻颤动,葱花点缀,麻油在勺中流转。待到不烫口了,你才轻轻送入我嘴里,神情认真紧张。我哪里在意,一口吃掉。一阵风卷残云后,豆腐脑已寥若晨星。你一口未吃,只是在一旁看,手托着下巴,眼底藏不住都是宠溺。待我吃完了,你就拿张纸,轻轻揩去我嘴边的残渣,这才随意点了餐,囫囵吃了,付了钱便走。
我偷偷抬眼望你:你年方34,却已背影佝偻,桀骜不驯地立着的头发脏而蓬乱,眼里流出疲倦之意,黑眼圈也很重,十分憔悴。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我深深知道:你是我一生坚实的依靠和奋斗的标杆。
不料,两年后,你积劳成疾,永远地离我而去。
我看着你难得安详的脸庞,却怎么也止不住我的悲伤。
后来,我依旧会回到南京,不去游览名胜古迹。只是每个清晨,再走上那条路,再看看那一路的晚樱,再吃吃热腾腾的豆腐脑。
可是,我总觉得:晚樱不再那么绚烂,豆腐脑不再那么好吃。路也好短,短到让我来不及再回味那残留的余温,短到让我来不及继续牵着那熟悉却久违的大手走过余生。
像缤纷一时的樱花,像入口即化的豆腐。今生你的爱,是如此短暂,须弥消散,却让我深深沉沦,无法自拔。
后来的后来,我努力地学会释然。
我会永远记得这条路上,曾有一个孩子,拉着父亲的手,曾有两道身影被同一个夕阳拉长。还记得,孩子与父亲的那番对话,那么无邪,那么认真:
“爸,我可以一直这样握你的手吗?”
“当然可以!我还要带着你去迪斯尼,去海洋馆,去许多地方。我会一直牵着你的手!”
你承诺了,可你没有做到。我孤独地走在路上。曾经毕竟是曾经,我想恨你,却无能为力。
樱花落了,飘散的花瓣去向谜样的未来,在空中舞最后一段离歌,倾国倾城,温润整个春……
感谢老天垂怜,让我今生遇见你,纵然短暂,却如此美好;今生的父子情缘,虽然匆匆,却让我遇见永不缺席的爱。下辈子,若再有缘,我想再做你的儿子,我坚决不再放手。
一滴泪落了下来。我低下头,不想你看到我的懦弱。
花开,花落,车来,车往。纵使物换星移,沧海桑田,你永在我心间。
“儿子,长大了,爸爸带你去好多地方玩。”
“爸,一言为定,说到做到哦!”
……
剪一段年华,化作闪烁的烛光,照亮并铭记我们今生最美的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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