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些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小恶”？ 作者：潘一禾 来源：《杭州·生活品质版》 2014年第9期 2014 年杭州的“7.5 公交车纵火案”发生之后，不断有相似的被模仿或被激发的可怕社会悲剧出现，人们都不得不认真关注和警惕，包括讨论其中的和背后的原因。谁都知道这样的事情最好是防患于未然，但如何防范、什么状态是“未然”，则又是极其可大可小的事情。甚至，就是可有可无的事情。 同是这个上半年的教课快到期末时，我发现全校性人文选修课上逃课的现象悄然严重起来，某个下午差不多有三分之一的座位开始空闲，迟到的大学生也陆续多起来，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多少看得出有点犹豫不决。我作为一个资深教师自然知道，一方面临近期末，各类专业课程的老师明显上课速度和难度“加码”，所以本班情况肯定不是最严重的；另一方面，任课老师也一定要在这个时候尽心尽责，以鼓励和肯定那些顶住压力不逃课的好同学，略尽微力地维护评分公平，也尽可能微量传导社会公正。于是我开始增加提问时的“点名回答”，并布置当堂小随笔以替代全体点名。其中一次的随笔就是“自查和自报”半年来的到课率，包括点评一下你觉得应该如何应对逃课现象。 写此随笔的人自然都是自觉自律性强的到课生，小文中大都强调老师一定要严格一点，不要姑息迁就。 另外就是提了不少坦率的“改进”建议，比如可以第一次上课就规定好座位，然后每次老师和同学一进门就人人“一目了然”；比如现在手机很方便，老师或班长每次可对教室拍一张照发到大家最常去的网上，不断提醒；比如可以多一点分组讨论，每次组长就会发现没有来的人；比如这样的当堂随笔肯定比直接点名好，毕竟大家都已经是大学生，不想上的是“高四”或“高五”。 其实在大学里人人清楚，逃课和缺课是同一个现象的两种说法，一个褒贬清楚一个话语中性。就强调“严格管理”的校规而言，每门课每个学生不得无故缺课三次以上，否则老师有权取消选课资格或不予成绩。“规定”的意思也包括每个同学可以缺课两到三次。“潜规则”中每个老师都不会去无故做那个严格“执法”的人。就“中性”的缺课原因看，什么情况都可能有，评价是否有理和无理有一定的主观性。就总评结果看，很多缺课的学生或者是对这门课有天赋的学生，所以他们即便不来听课，随后也可能得到一个相当好的成绩。也有不少确实是管不住自己、已经挣扎在明知不好却无法改变的“边缘”状态中，60 分或“中”对他们都是可以接受的好分。 所以我选择这个随笔的命题，也多少想让大学生思忖一下如何看待“更好”的自己，如何对待那些可能不如你“好”的他人。我相信这也是关注和理解社会的一种方式，因为大学往往是半个社会或简化的社会。不过我看到的随笔写法大都突出的是“实用解决方法”和“与己相关性”，鲜有我期待的思路。之后也在路上与一个班上的优秀生聊到这个感觉，他说：“老师你想得太复杂了，对我们来说，这就是一个最简单的问题！”我听了他的表述后也感到些许惭愧，就是布置当堂随笔的方法，也“迫使”他们认真地“对付”了我太过“小儿科”的问题。 在我的意识和期待中，我们每个人的公共道德和社会意识培养就在于这样的凡人凡事、点点滴滴之中，在这种良好和平环境中的无伤大雅之中。如果我们以为“大恶”就是指类似杀人放火这类罪行很重的罪孽，“小恶”则指贪小便宜、说谎、贪慕虚荣等伤害更小的罪行，那么我们就可能还是将“小恶”的定义看得太窄了。“小恶”应该也包括缺乏思考的习惯、无意识的自我中心、无暇顾及他人、无兴趣和无一种习惯去想象和念及他人等等。 “平庸的恶”这个20 世纪最具原创性思想家汉娜·阿伦特的概念已经相当普及，但我们可能还是更多地戴着“大恶”和“大善”的眼镜在看这个飞速变革的年代，只认为那些“突发事件”背后才有“深层原因”。 汉娜·阿伦特曾提醒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些合理的个人目的在追求着，问题是他们常常连自己都不知道正在做什么。我以为在这次共同经历的期末缺课现象和相关随笔中，更多的大学生们正在考虑的是“与己相关”的公正性和解决“他人问题”的可行性，其中一个总会被忽略不计的思路就是“因为我不会，所以他不该”的本能判断。所以我在之后的讲评中认真地说明了这一点。如汉娜·阿伦特的概念所指向的，最好还是要不断提醒十分自我、忙碌和聪明的我们这些现代人，要停一停脚步想一想，要借助很多最日常的机会面对自己，面对每个人都可能的、无法忽略的“小恶”。 否则我们就极易觉得那些可怕可悲可怜可叹的事件都是有距离和与己无关的。最近上映的电影《汉娜·阿伦特》中，身为大学的老师汉娜·阿伦特在她的讲台上说：“思考，就像是在最安静的时候面对自己；思考，并不能让你获得更多知识，却能够让你区别黑与白，美与丑。思考有可以挽救你与绝境的力量。” 本文来源：https://www.wddqw.com/doc/15e289931cb91a37f111f18583d049649a660ef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