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我与二表哥的相交、相知属于必然,那么,八二年仲秋的那次弟兄相遇,则纯乎属于偶然。 那一天是八月十八日,亦即我结婚之后的第十八个早晨。我与妻子到齐齐哈尔车站购买去大兴安岭方向的火车票,在售票大厅的门前,遇见了二表哥。他不由分说地让徒弟用车把我们送到了姑姑身边。 因为结婚的日子定得忽然,没有来得及写信告知远方的亲戚,所以二表哥仅是根据我身后的穿着亮丽的女人做出判断的。这让他很有些愤愤然,觉得自己不被看重,而没有“瞧起”自己的,恰恰就是眼前的这个“大学生”表弟,就是这个当年刚过十岁就知道用“惊鸿一瞥”来夸赞女人的家伙! 前面的博文谈到,结婚的第二天晚上,我给牙克石林管局写了信,随着报到日期的临近,又被一种说不出滋味的情感,疯狂地攫取着,吞没着,啃噬着,那难言的况味,让我在苦痛中欲哭无泪,欲言还休。 在我的家乡,向来是把牙克石林区称作“北山里”的。记得小学期间,有个叫王玉山的,曾先后两次从林区回到村中的舅舅家读书,恰好都与我同桌。只记得他曾说家住“德尔布尔”。须要连续乘坐好几天几宿的火车。先前不曾在意,如今猛然想起,就急急找了地图册来,果然,在牙克石遥远的左上方,一条细细的,弯弯曲曲的红线上,寻到了小得几乎看不清的“德尔布尔”字样。心里不由得悚然一惊,自己即将要前往的,难道就是那么样的一个偏僻又偏远的所在么?霎时间,脑海里涌出了“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甚而至于毫无缘由地冒出了一句“云横鲜卑(鲜卑山,大兴安岭的别称)家何在?雪拥兴安马不前”来„„ 终日伴随在身边的是小鸟依人般的新婚妻子,眼前看着的是渐呈老态的长兄和少不更事的侄子。想到父母早逝,郁结在长兄心头的那未竟的读书情结,想到母亲临行前曾拉着我的手,对长兄说:“你当年如能把书念完,就不会回来种地了。一是因为你爹走得早,我还要顾及一家人的吃喝穿戴,无力继续供你,二也是你自己命理该然。如今,你这老兄弟可是个念书的好材料,不论他将来念到哪儿,你都要供他,即使自己砸锅卖铁!”母亲溘然长逝后,长兄跪在老人家灵前,说得最多的就是“妈,我记住了您的话,我一定„„”想到长兄多年来的含辛茹苦;想到定婚六年,妻子顶着重重压力,在锄田耙垄中,和长兄一道,用生产队的劳动工分供我读完了大学;想到为了实现家族的“革命”,自己即将带着读书不多的妻子、尚未懂事的侄子,带着一千三百多元的债务,要到一个没有任何亲戚朋友、老师同学,甚至连一个熟人都没有的陌生地方去,不但需要解决两个人的“农转非”,还要解决妻子的工作、侄子的学业,而且凡事都需要自己去孤军奋战。这些,对于毫无社会经验,刚出校门的我来说,势必会处处步履维艰。到那时,慰藉自己情感的,除了来自长兄和陆大哥的厚厚信札,妻子端给我的一杯思乡酒,侄子的几声“叔叔”之外,还会有什么?“雁南飞兮欲寄边声,雁北飞兮为得汉音,雁高飞兮邈难寻,空断肠兮思喑喑”。少年时,母亲吟唱的《胡笳十八拍》曲调,又隐隐在耳边响起。还有那哀婉凄切,令人回肠九转的《苏武牧羊》,“夜坐塞上听笳声,入耳痛心酸。转眼北风起,雁群汉关飞,白发娘,望儿归,红妆空闺。三更入梦,两地谁梦谁?”„„ 但这些都只能深埋在心底,既不能说出口,更不能流露在脸上。在余下的几天里,我与妻子尽可能多地帮助长兄干活,打羊草、掐葵花籽枝桠,撸蓖麻子。既为了尽心意,也为了冲淡离别的忧伤。直到临行的前两天,我才与姐夫说出希望由他们送站,避免自己的哥哥在车站嚎啕的想法,两个姐夫都已年近花甲,而且都是在我尚未出生时就与姐姐成婚的。多年的情感积淀,如此的离别方式,让他们霎时泪眼迷蒙。 北行的车次是在十七日的中午,早晨,我就到了陆大哥家。凝聚在胸中的重重块垒,需要大哥的连珠妙语催散;笼罩在心头的浓浓离愁,亟待大哥爽朗的笑声驱除。与以往开学时的情形相类,几个塞得满满扎扎的档案袋,装着稿纸、信封、整版的邮票——把孤独寂寞寄出,回收亲情和欢乐。这就是我的远胜于胞兄的陆大哥!我从大哥的藏书中,选出了一套吴楚才、吴调候编选的《古文观止》,中华书局的,五十年代传统版式的,如今还珍藏在自己的书柜中。 M城中学工作半年后,因为教学业务繁忙,曾有一段时间没有往回写信,不久,就收到了陆大哥的长信,里面夹着一个塑封的精致书签,一行凌空的大雁,旁边是大哥遒劲的行书:“这南飞的雁阵,可曾捎来你寄给我的信笺?”信里,还有大哥的深情思念: 在北斗星下, M城,显得那么遥远。 梦中,送我一片希望, 醒来,眺望你莽莽青山„„ 我与表哥爱酒,但表嫂和妻子也不让须眉。举杯频频,笑语声声,不知不觉间,两瓶高档的“北大仓”告罄。表嫂笑笑,挽着妻子,去另一房间取酒。表哥告诉我,表嫂的亲戚都居住在大城市。原来,把我和妻子送回姑姑身边后,稍事安排了当天的工作,表哥就亲自驾车去了数十公里外的江桥,带回了鲜鱼和当地的土鸡。再次举杯,表哥做了硬性规定:“我表弟在大兴安岭工作期间,每次回来,都一定要车接车送,桌上一定要有这鸡和鱼肉。”表嫂笑着点头。 之后的十年里,无论风雨晨昏,表哥都一如既往地坚守着当年的承诺。八五年,表哥曾携表嫂去珲春看我。当时,好友卢景斌已升任政府办主任,动用当地最好的车去图们车站接送。为了更好地接待和回报表兄嫂,我提前一周就把课程安排好,每天全程陪伴。因为在他那狭隘的心性中,我无疑是表哥最引以为豪的。 二姑八十八岁大寿,我们带着女儿前往齐齐哈尔参加寿宴。表哥在把所有亲属都送上车后,专门留我们多住一天,为的就是补叙亲情。 我患病卧床后,因为体质衰弱,行动不便。就硬着心肠,多次拒绝表哥前来看望的希求。也包括自己的两个多愁善感的胞兄,只有性情豁朗的陆大哥例外——我需要大哥那诗人兼哲人的真诚滋润。但我也深知,看见自己曾一度引以为豪的表弟患病,性情中人的表哥会心疼以至落泪的。陆大哥曾勉励我:“不要畏葸不前。世界上的事往往不是由于困难而使人畏葸不前,恰恰由于畏葸不前才变得困难。走出去,前面就是一片蓝天!我们期待着。”天涯网络好友乖乖白兔也曾规劝,“清子大哥,没有人会注意你走路的姿态,但有人注意你生活的姿态”。陆大哥又加了一句“记住这句话,你就是真正大写的人”——我记住了。 今年的金秋,我将以新的姿态,重新行走在表哥的面前。 本文来源:https://www.wddqw.com/doc/3529b8741a37f111f0855b1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