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的《月夜》与李商隐的《夜雨寄北》(上) 随意翻书,看到孙绍振先生解读杜甫的《月夜》。这首诗应该是选入初中语文教材的,李商隐的《夜雨寄北》也是选入初中教材。一为五律,一为七绝。在初中时这两首诗我都背诵过,但留下很深印象的,则是李商隐的《夜雨寄北》。也许是李诗短的缘故吧,容易背诵而印象深?但现在回味再三,未必如此,《夜雨寄北》的情致更让我喜欢。 孙先生说,闺情诗在古诗中比比皆是,但直接写思念妻子的诗则在古诗中寥寥无几。检索《全唐诗》,直接以“寄内”为题的,也就十二首。而这十二首中,李白三首。《夜雨寄北》在《万首唐人绝句》中题作“夜雨寄内”,但现传本子皆题作“寄北”。有人考证,李商隐作此诗时,在其妻王氏去世之后,故而寄北更为恰切,当为思念友人。李商隐写得如此深婉,难道别有基情?还是应当看做思念妻子为好。古人为什么不直写对妻子的思念?难道是贱内不值得思念?抑或是内心思念,怕有损于大丈夫气概而不好意思形诸于文字?但香草美人的闺情诗大丈夫们却乐此不疲,却对自己的贱内如此吝啬言辞,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看看后来男人们对男扮的旦角那么的痴迷,让人对中国男人——特别是读书阶层的中国男人——的男女之情实在是难以索解。也许是天理人欲交战的结果吧,男女之情是人欲中的洪水猛兽,有志于做圣人、平天下的伟丈夫们时刻在提醒自己,在自己贱内面前要端起架子,克制自己,不做直接表露。不能直接表达,那就曲折表达吧。曲折久了,结果这曲曲折折的弯弯绕的抒情写性成了被欣赏的美,从此含蓄,委婉,不露痕迹但又曲尽其妙的情感表达方式如吸食鸦片般让很多士大夫沉醉忘返。爱不敢大胆地爱,恨也不敢大胆地恨,久而久之,抑制情感的结果就是生命力的萎靡。 杜甫、李商隐毕竟还生在大有胡气的唐朝,还敢于将对贱内的思念形诸于笔墨,杜甫甚至可以直写妻子的身体之美:“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李商隐也可以直说共剪西窗烛。其间所具有的夫妻之间亲切而浓郁的生活气息,在中国古典诗歌中是很少见的。 同样是表达对妻子的思念,两首诗在写法上貌似很相似,但相似的写法之下表达着各具性格特点的情感内涵。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 杜甫被叛军所获,困居长安,妻子则羁留鄜州羌村。鄜州月亦是长安月,对月思人,本是传统寄情的惯见方式,但写夫妻间同时望月,则其间心灵的默契非比常人。“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这一联很多人的解释,都是着眼于杜甫的写作技巧,认为从对面着笔,更见思念之深。但以我之见,在表达杜甫思念之深的内里,则是不经意间流露出夫妻间的默契之深。夫妻异地,共对时艰,困厄中无时无刻不有心灵的感应,故而写妻子就是写自己,写自己亦是写妻子,如此理解方得此联之妙之深。所以此有三层意思:一是对面写来,表达出妻子对自己的挂念和关心;二是表达妻子在羌村孤独凄苦,由“独看”即可见出;三是表达夫妻间的默契与深情。 “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此联惯常的解读,是孩子不懂大人的世界,更见妻子的思念之苦。此联关键在于“未解忆长安”。孩子肯定是懂得母亲是在思念父亲,只不过不能对这种思念有更深的理解罢了。此处的“长安”,一般解释为指杜甫,但更为重要的是指时局。杜甫离开羌村投奔肃宗,撇下妻儿,定是得到妻子的理解的。换句话说,妻子是支持丈夫的,他们共同关心着时局,这是小孩无法理解的所在。但为什么又说“遥怜小儿女”,此句表面上是说对孩子的关心,其实在关心孩子的外表下,更是对妻子的关心,杜甫潜意识里是做这样的活动:想到妻子是如此的思念自己,关心时局,可惜只有少不更事的孩子在她旁边,无人能劝慰妻子,要是此刻我在她身边该多好啊! 所以这两联中,第一联是写妻子对杜甫的关心,而第二联是写杜甫对妻子的关心,两联交织,情意回环流转,让人回味无穷。 正是有了第二联表达着对妻子的关心,所以到了第三联,所思所念,全在妻子身上。如果前两联还存在一种时空距离感的话,到了第三联,在这个特写的镜头中,仿佛杜甫和妻子近在咫尺,仿佛杜甫是一个隐身人,飞越千里,站在妻子旁边,只是妻子看不到他!云鬟湿,玉臂寒的身体意象中,将夫妻间的亲密缠绵之感写的淋漓尽致。这时候妻子是带有体香和体温的真实存在,不是意象性的存在。夫妻之情尽在这一凝视中表露无遗。 末联“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遥想将来,两人回想过去之酸甜苦辣,心灵更是融合无间。倚虚幌,对明月,已无言,任时间流逝,但已不觉时间流逝,过去将来,俱为一体,唯有双泪清流,杜诗惯有的凄苦之情,溢于言表。明月照清泪,以一种对抗时间的定格镜头作为全诗的挽结,留下更多的想象空间。 纵观整首诗,前两联时空距离感非常强烈,但到了后两联,距离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这是这首诗极为高妙的所在。其之所以能有如此效果,在于情感在自然的生发,扩大,醇厚的过程中,不知不觉中将距离感消解掉了。从首联到末联,情感的力度在不知不觉中增强,空间的阻隔感一点点地消失,特别是第三联对妻子做如此真实的描绘,更是将思念之情通过人的自然情欲所动表达出来。二人昔日执手相拥的甜蜜美好,被无情的战争所破坏,如此阻隔两地,只能有待来日再重现昔日的温柔美好。如此,以甜蜜之思,反衬出战争的破坏,和时局的无情。杜诗无论多么地沉醉于一己天地,其一己天地之外的历史时空感依然是清晰可见,这正是杜甫诗歌的史诗品格。 本文来源:https://www.wddqw.com/doc/e504bbc212661ed9ad51f01dc281e53a5902514e.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