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上被汗水浸湿的酷暑里,我随父母去看望外婆。
外婆的家座落在一个小山沟里,被层叠的峰峦紧夹着。山路崎岖,位置偏僻的外婆家与外界只有一条乡村小路相通,联系是少之又少,保持着一种古朴的气息。
说实话,我是不大喜欢去那里的。虽说外婆对我疼爱有加,但曲折难走的山路和劳累乏味的农村生活始终让我免不了会厌烦。外婆能在这种落后的环境下坚持生活这么多年,也是让我疑惑且佩服的。
其实父母也曾让外婆她们干脆搬到我们家一起住,但外婆仅呆了几天,便按捺不住对老家那几块田地的牵挂,执拗着便又回到了那狭窄的小山沟。外婆说她天生就是劳累的命,事实也是如此。
在那段夏日里的每一个清晨,我还倒在床上呼呼大睡的时候,外婆就早早地起了床,下田干活去了;到了星辰依稀的傍晚,我已经进入梦乡的时候,田里的外婆的身影依旧忙碌着。
在一个清风徐徐的夜晚,我跑出屋外乘凉,无意间我瞥见那抹朴素的颜色,便下意识地靠近,拨开层层繁密的玉米叶,穿过深深浅浅的泥洼,那微躬的身影终于清晰地显现在我眼前,原来是外婆。我走过去问候她,她也终于转过身来,对我回以笑容。凭借着微弱的月光,我却能细细地看清那温和的脸上的一切,那一道道风霜刻下的深深的痕迹,那一粒粒被镀上一层银辉的汗珠,还有那双带着年事已高的混沌却依旧熠熠生辉的眼睛。
我凝视着那张苍老而鲜活的面孔,心中的迷雾却越来越浓,我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外婆,你觉得你这辈子的辛劳值得吗?”
外婆手中的活停了下来,她略微一怔。我开始有些懊悔刚才一时的鲁莽和冲动,担心自己是否说错了话,干凉的风打在我脸上,完全没了先前舒适的感觉。正当我心纠结之际,外婆却突然对我笑了。那微笑莫测而带了些惆怅,但那其中的坦然和安慰立刻抚平了我焦燥的心。我懵懂地望向那笑脸,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外婆的脸上仍挂着笑容,她的目光开始涣散,象是在看我,又象是穿透了我,仿佛是望向那遥远的天际或是未来或是过去。她呼出长长的一口气,像是叹息。她收回了目光,垂下眼帘,像是在对我说话又似乎是自言自语:“这人啊,活在世上,谁不想过好日子?但一生下来就荣华富贵的,这世上也没几个。就得活得实在,安安分分地好好过活,尽好自己的本分,要是每个人都不安分,这世上该变成咋样了?”说完,外婆有自嘲地笑笑。
我定定地盯着那张被岁月冲刷得磨去了棱角的脸庞。周围很安静,只有玉米窸窣的的磨挲声,而我心里却轰鸣着,外婆的那番话在我心中激起了一阵波澜,我想我已经明白了。
外婆站起来伸了伸了腰,她望望漆黑的夜幕和繁星,对我愉悦地说道:“娃儿,不早了,回去吧。”我也欢快地笑着,应着声从玉米杆堆上跳起来,陪着外婆踏上回返的路。我确信我已经明白,外婆的话语中所蕴含的意义——生活就是生活,不管你有多么辉煌的成就,或者说你处于怎样低贱的地位,每个人都要安分守纪地过活,这就是命运,抑或说,这就是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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