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时起,“父亲”这个字眼于我而言便是陌生的。
他常年在外奔波,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中见到他的次数也屈指可数。童年的记忆中,父亲的形象已然模糊,只能以从全国各地邮回家的,给我买的精美的礼物,来证明他的存在。可是每当他一回家,目光就急切地寻找我的身影,然后将小小的我拥入怀中——我也笨拙地伸出手抱一抱他。他总在这时露出无比满足的神情,如此,似乎便能洗去他身上大半的旅途风尘。
我慢慢长大,他出差的次数也愈来愈少,如今,他也已经调回本地工作了。可是我们却渐渐疏远。常常听到他在客厅里自言自语:“孩子大了,怎么不愿意跟我说话了……”我想,大约是因为青春期,大约是因为他在我童年记忆里的消弭无踪……
“爸,那天我们去爬山的照片你有吗?我想写点素材。”我朝客厅里喊。“好嘞,我帮你找找啊,你先写别的。”他答。我攻克了几道数学题,可迟迟没传来答复。我有些不耐,跑出去看。他正在翻看手机,滑动得很慢,目光在屏幕上流连,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好奇心驱使我走到沙发背后。我发现他正在看微信相册。“二月三日,二月二日,二月一日,一月三十一日……”我诧异:他竟每天都在发朋友圈。而定睛一看,发的内容却是……我?
“女儿这次语文考得不错。”“今天作业写得有些晚。”“今天一起出去散步了。”“来接女儿放学。”“第二次月考成绩。”有些还配有一两张图片:是班主任老师手抄的成绩单,是月考时我的卷子,是夜晚时我在“挑灯苦战”,是散步时我的背影……我滞住了,左心房一阵酸软和颤抖。他那样一个大男子主义、不拘小节的人,竟细心到将这一切都设为“仅自己可见”。
一字一句,一图一文,都敲击着我的心,镌刻在我的脑海。他的朋友圈,用最朴实的语言,“晒”出了一位父亲的心。就像是一本日记,记录着我的点点滴滴,每一篇,都用笨拙的爱写下。或许,是童年的缺席,让他不想再错过我的青春。
我呆呆地站了很久,直到看见那日爬山的照片。我没有出声喊停,只希望他能继续看下去。
“找到啦!看,是这个不?”他喊,扭过头来。“诶?在这儿啊,给。”我接过手机。照片是抓拍的,我正与久别重逢的表姐聊天,笑得灿烂——我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我向后滑,每一张都是我的笑容。而我,从未看过镜头。我没有告诉父亲,我的素材主要想写爬山的风景而非人物,因为在父亲眼中,我的笑容似乎便是最美的风景。
“谢谢,爸!”我抱着手机跑回房间,眼泪猛地决堤,砸在“九宫格”的照片上,照片上的我笑颜如花……
对不起爸爸,我以前一直未曾读懂你。我没想到,纵使我千般疏远你,你依然在原地,默默地爱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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