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最刻苦铭心的痛,最不想记起的事,可有时候,却偏偏挥洒不去……
记忆中我的爷爷,浑黄的牙齿显得破碎,头发已经全白,皱纹弥漫了他整个脸,他的声音我已经忘记。真奇怪,明明打了那么多次电话,却依旧忘了。
爷爷不服老,或者说压根没意识到自己老了。记忆中,他常常带着我去湖里捕鱼、虾。他在家门口围了块篱笆,种上蔬菜水果的。他有两间房子,一间在公路左边,一间在公路右边。左边的是给自己住的,爷爷常常在偌大的土墙房间里点上一盆火,那橙色的火苗不断在跳动,温暖了寒冷潮湿的房子,照亮爷爷的脸。现在,那株火苗还在我的梦里跳动着。
另一间房子,从没见爷爷住过,但小小的我还是知道了,那个屋子一直都有人住——我的奶奶。在屋子最深处,就挂着她的照片,黑白的。那是一个我妈妈都未见过的神秘女人,我常常一个人呆呆的凝望着奶奶的照片,仿佛被什么牵引着。这个房间所靠的山上就是奶奶的墓,我好几次看见人们上山,点鞭炮,撒雪白的纸。爷爷那时的表情让我记忆深刻,一种无助,一种孤单。爷爷,其实您很害怕一个人住吧。可惜,我不能再没陪您了。
(二)
充满着苦涩的回忆气息,像一杯咖啡,将一颗支离破碎的心,融成苦水……
爷爷种了三棵树,有两棵是栗子树,那些树很高很高,我坐在家门前的石阶上,看着爷爷在他那小小的菜地里忙活,他从来不让我靠栗子树太近,说是怕被栗子砸伤。
我问:“那爷爷不是也会被砸伤吗?”爷爷笑笑说:“不会的,栗子树从来不会砸着他。”确实,我的妈妈几次走进去拾板栗,都被栗子坚硬的刺刺伤,而爷爷却从来没被砸着。爷爷看着栗子树的眼神,那么柔情,那么喜爱。每次去爷爷家,总要带几包栗子回家。我说:“爷爷的栗子最香最好吃。”爷爷高兴极了,每次栗子树结果,他都要打下来,再挑出好的、丰满的,给他最疼爱的孙女吃。现在我才知道,那棵栗子树原是为了奶奶种的,奶奶走了,爷爷还是那么执着的照顾着两棵树,现在孙女爱吃,他自然是那么高兴。难怪,爷爷看着栗子树的目光是那么祥和,原来是在看着他的情人,在看他那朴实的爱情。
地上的人思念着地下的人,爷爷是这样的,我们亦是……
(三)
爷爷去了,莫名地去了,那么仓促,那么悲切。
现在的我,已经没有那年深切的悲痛,什么都没了,犹如一场梦,仿佛伸手轻轻一碰,它就会粉碎,随风飘去,留下的只有淡淡的忧伤。那个人,那棵树,那些故事,像是童话,那么离奇,却又那么美。
缓缓睁开双眼,栗子早已咽下,伴随着眼泪咽下。可那股栗子特有的香气,仍在口鼻之间回荡。我渐渐回神,听见妈妈在和堂哥说话:“还是家里的栗子好吃啊,城里的都加糖精。”“嗯,最近那些树产的栗子越来越少了啊。”
“是啊,自从大(家乡对父亲的称呼)走了后,很少有人去照顾了。”
“只有住在爷爷家边上老婆子隔三差五地去看看。”
我没有再听下去,生怕泪水再次流出,那些树恐怕也是感到爷爷不会再来了吧,只是在风中吹干了眼泪,只有他们懂爷爷……
栗子树还在坚守最后的心绪,可那些人早已不在了……
(四)
我太想回去看爷爷的栗子树,去抚摸那些粗糙的沟壑,就好像抚摸着爷爷的皱纹。我只是想告诉栗子树,他们的等待会有回应的,不会孤独,不会被遗忘。
堂哥要走了,我张了张口,却没说什么。堂哥,请善待那棵树,好吗?不会太久的,我会回去看的,请不要让栗子树孤单地守着爷爷奶奶,直至凋零。
“妈妈,哪天我们回去看看吧!”我看着堂哥远去的背影说。
“为什么?爷爷,都不在了啊?”
“只是,想看看栗子树”我转身回家。
我能看见什么?在那两棵久违了的树前,一个身影伫立着,在我的呼叫声中,缓缓回头——爷爷。可那是梦,转瞬我又笑了,对啊是梦,可对一个只剩回忆的人来说,它是唯美的,不是吗?
记忆保存着十年之梦,我将记忆珍藏在金属盒之中,不让泄露,只留给自己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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