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常觉得深深的遗憾:教书那么多年,我从没有给自己留下可供欣赏的“光辉形象”。课堂上,也曾有过很多自己觉得终生难忘的时刻:师生一齐痴迷,时而俯首沉思,时而摇头叹息,时而双眉紧锁,时而会心微笑……共同创造了一种妙不可言的课堂氛围。我们陶醉在《济南的冬天》,沉迷于《故都的秋》,有时为杜十娘伤心一恸,有时读《与妻书》潸然一哭……这些率性的真情流露,该是多么珍贵啊!如果用摄像机照相机拍下来,该是我教书生涯中最出色最辉煌的瞬间了吧?可是,因为无法预料精彩在哪一个不经意的时刻出现,我没法留下哪怕是一点点音像资料。
等到拍“录像课”“学科带头人评优课”,黑洞洞的镜头仿佛是一个大-炮筒,直直对着我。在这个“很经意的时刻”,我感觉这张脸完全不是自己的,一颦一笑都像是戴着厚厚的面罩。那双手也不是自己的,无处安放:挥舞不行,我可不是明星;抱臂不行,我更不是泼皮牛二;撑在讲台上吧,会不会活像个黑猩猩?黑板还是黑板,讲台还是讲台,我却不是往日的那个我了,缺少了不拘一格的随性,失去了嘻笑自如的率真,到不了平素师生心有灵犀、同悲同喜的境界。
正如一次蹩脚的旅游,标榜的重要景点,宣称的活动,最终一定让你“吐血”。
那一年去海南,一个“抢新郎”节目,让我等过了气的“帅大叔”“帅大爷”们,大大激动了一番。我们这些剩男,从年轻时候起,从来就只有看着美女婀娜多姿的身影流口水的份,从来只梦想着去抢一个美丽新娘。没想到还有今天!哈!谁知,刚被一群少女横七竖八拉进一个四边门户大开的绣房,就被一胡须男索要走三百大元,随即,被人推出“洞房”。那一刻,岂止是破财之痛?
倒是在倍感无趣、无聊之时,离开喧闹的景点,信步闲走,转过开满三角梅的花坛,绕过挂满芒果的林子,霎时间,我眼前出现了靓丽的风景:一碧如洗的天空,风翻白浪的大海,纯净如雪的沙滩,修长俊逸的椰子树。一个小摊,摆放着红掌、黄蝉、石斛兰等艳丽的鲜花,堆满了山竹、榴莲、木瓜等热带水果。摊主是一个俊俏的姑娘,趁空闲时,正抱本书看,她身后是一棵高高大大的凤凰树,翠绿的叶子丛中,盛开着如火焰般燃烧着的凤凰花。
这是海南最原始最天然的画面,足以让我一生回味反复咀嚼,而惊艳于这一片美丽的风景,却在一个偏僻的所在,在一次偶然的邂逅。
很久以后才明白,最在意的时候,往往弄巧成拙,难如人意;而不经意的时刻,我们倒常常会被精彩撞了腰。
结婚是人生头等大事,该是新人们“最经意的时刻”了吧?可是,杨绛先生却在《记钱钟书与〈围城〉》一文中说:“结婚穿黑色礼服,白硬领圈给汗水浸得又黄又软的那位新郎,不是别人(《围城》中的曹元朗——笔者注),正是钟书自己。因为我们结婚的黄道吉日是一年里最热的日子。我们的结婚照上,新人、伴娘、提花篮的女孩子、提纱的男孩子,一个个都像刚被警-察拿获的扒手。”
人生万事,哪一件事离得开不经意的时刻呢?我们凡夫俗子,出生源于偶然,死亡也无法预约,即使是爱情,也难以规定必须产生于哪一个“伟大的时刻”。人的一生,最漫长、最寡淡、最琐碎、最寂寞的,都是不经意的时刻;可人生中最精彩、最风光、最重大、最喧闹的,也都孕育发生在这些不经意的时刻。
常常痴想,也许世上根本没有“伟大的时刻”,所谓“伟大的时刻”,大抵是人们后来善意地推演或刻意地宣传出来的。即使真有,比如吃生食的原始人发现的第一粒火星,也是在不经意间出现的。
明白了这个道理,我们就应该特别重视语文教学中的不经意的时刻。那些“公开课”“示范课”“指导课”,我们当然要重视。但是正如上文提到的所有“伟大的时刻”,往往并不咋样;即使自我感觉良好,可对于学生的语文学习,也几乎是毫无用处,或者说是作用甚微的。语文是慢工细活,老师别指望“短平快”,别去搞“大跃进”。丰子恺说,人生在渐变中圆滑进行,一年一年地、一月一月地、一日一日地、一时一时地、一分一分地、一秒一秒地渐进。语文学习不也是如此吗?学生的语文素养也就是在“渐”中慢慢培养起来的。
让我们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平淡无奇的日常教学中,沉潜于那些真水无香的寻常岁月去吧。
一天,上午第二节语文课,我和往常一样提早到班级,上课前的几分钟,班里一个叫张闻的女学生来向我请教。她们课外做的一个社会实践活动,是完成“关于中学生使用美容护肤用品”的调查报告,现在报告已经完成了,需要拟个好标题参加市里评奖。马上要交了,临时求助于我。她们的结论是,中学生无须使用任何美容护肤用品。我了解她们调查的结果后,沉思片刻,建议用“扬起青春的笑脸”为题。几个女孩喜形于色,连连称好,认为极妥帖地传达出她们想说的意思。这个课题最终荣获市一等奖,据说,在评奖时,这个充满诗情画意的标题特别抓人眼球,受到了评委们的一致赞赏。
学生出黑板报,某某寺游记,想用我讲《黄冈竹楼记》时信手拟的一副对联:“夏观急雨瀑布色,冬听密雪碎玉声。”怎么也想不出横批,正抓耳挠腮之际,我给解了围:“日月清欢”。
平常日子,我很喜欢和学生在一起。课余,饭后,利用一天闲散的“边角料”时间,和学生随意谈天。此刻的我,像是邻家大叔,亲切温和,慈祥可亲;此刻的学生,就是自家的孩子,任性调皮,活泼可爱。这个闲暇时刻,是了解学生情感,激发学生兴趣,赢得学生喜爱,走进学生心灵的时刻。我可以讲几个课堂内来不及讲的好故事,可以说几句面对全体不便说的悄悄话,可以给个别需要面批的学生讲讲作文,可以向一些学有余力的学生推荐好书。节假日的男生宿舍里,那就更有趣了,我可以“舌战群儒”,偶尔还可以“情感夜话”。
说来惭愧,也许恰恰是因了这些并不经意的“鸡毛蒜皮”,我总是特别有“学生缘”,这让周围的同事们羡慕不已。
千万不要轻视不经意的时刻!不经意的时刻,良言就给了学生真与纯洁,美与善意,爱与温暖;不经意的时刻,恶语在学生稚嫩的心上割开了口,还撒上了盐,特别伤人。媒体上不是时常可以见到老师过于严厉,导致学生受伤害甚而至于走向死亡的悲剧吗?
千万不要遗忘不经意的时刻!不经意的时刻,秋去春来,花谢花开;不经意的时刻,我们失落了青春,岁月的风霜落上了鬓角;不经意的时刻,我们的父母老去,我们的儿女长成;无数个不经意的时刻,学生成了含笑的花蕾,迎风的玉树,成了出众的人才,国家的栋梁,成了我们永恒的思念与骄傲!
想教好语文课,应该重视自己平日里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应该重视每一课每一个细小的教学环节,和课后深刻的教学反思。想做个语文教育大师,更是需要热爱学生,亲近学生,融入学生;需要在无数个寂寞的晚上,挑灯夜读,精心备课;需要在无数个喧闹的白天,交流切磋,博采众长,畅游学海之中,孜孜不倦地追求教学艺术的境界。
语文的魅力所在,教育的无穷奥秘,生命的全部价值,都在不经意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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