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的时候,快夜里11点了。 卓循是上海电视台的记者,他开着自己的帕萨特,从朋友的聚会上回家。前面的道路冷清开阔,他不知不觉就把车开得飞快。开夜车的感觉真不错,风清月明,好像买车就是为了享受这一刻。经过中桥公园时,他看见一个黑影从隔离带里射出,蓦地窜到公路中间。这个公园白天非常热闹,可因为时近午夜,人们大多回家了。他本能地向右猛打方向盘。汽车极快地冲上人行道,滑过公园门口的草地,撞倒一棵树,侧翻停下。随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床前站着一个壮硕的中年人,他是交警队的中队长,叫许深智。接到报警电话后,他在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车里的人已经昏迷了,急忙先送他到医院。可是,要想弄清真相,只有访问肇事者,所以处理完现场之后,许深智就立刻赶到医院里来了。他出示了证件,开始问话。卓循后悔莫及:“那只是一条狗,因为意外,我反应过度,使汽车冲出了公路。” 许深智严肃地说:“并不只是反应过度,你看,草地上的痕迹可以说明,当时你的车速可真不算低啊。”说着,他递给卓循一张照片。 这是一张车祸现场的快照,场面惨不忍睹:轿车头全撞烂了,只剩下半壁江山。汽车刹车后,掀掉了一长溜草坪,在这条痕迹的中点处,躺着一具尸体。 卓循顿时呼吸急促,脸色煞白,他睁大眼睛盯着这张照片,好像看到了外星怪物。他颤抖的声音说:“这个人„„这是怎么回事?” “他死了,”许深智停下笔录,抬起眼睛望着卓循,用充满同情的语气告诉他:“你还不明白?事实很清楚,经过初步勘察,你的汽车轮胎碾压被害者的痕迹非常清晰,这足以证明是你的车杀死了他。至于是怎样致命的,其中有没有故意的成分,尸检后就能知道。” 我撞死了人?见鬼,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拜托你们再好好查一查。卓循痛苦地回忆着刚才那可怕的一幕。可是,他清楚地记得,刚才公园门口根本没有人。 第二天,卓循出院了,不过他立刻就被拘留了。许深智来看他的时候,卓循绝望地申诉,感到自己一下子从炎炎夏日掉进了冰窖:“我不知道那具尸体是怎么回事,不过我可以对天发誓,绝对没有撞死人。我并没有喝酒,即使在汽车失控的时候,我的神智仍然是清醒的,所以如果公园门口有人的话,我是不会看不见的。也许是有人把尸体放在公园门口吧。你们不要冤枉好人啊!” “现场喷溅有大量的血迹,这就是说,你撞到的是一个活人。” 卓循问:“那么,被撞的人是谁?如果撞到时我没有看见他,那么他一定是躺在那里的,也许正在睡觉呢!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在那儿?找到他的家人了吗?” “从外貌大致能判断出他的职业。他的衣服又脏又破,散发一股难闻的臭味,头发纠结,而且我们在那儿还找到了一只纸箱,里面放着一些零钱,所以他应该是一个乞丐。除了这些,我们对他身份一无所知,他身上没有任何证件。我们正在寻找他的家人。” 卓循感到天旋地转,脑袋里嗡嗡直响,他抓着自己的头发,无力地蹲在地上。 第二天,当许深智来到解剖室时,验尸工作已经开始了。死者的遗体躺在锃亮的不锈钢解剖台上,他的皮肤呈现一种苍白的颜色,这是因为失血过多。他身体扭曲,样子有些怪异,车祸造成的伤害集中于下肢,他的双腿已经被压断了,血迹斑斑地摊在解剖台上,像是要蹒跚着站起来。他的衣服堆在另一张桌上,臭气和血腥味奇怪地混在一起。 助手抓着一部照相机,记录解剖中发现的细节。法医专心致志地在尸体上工作,头也不抬地说:“一个人被压断双腿后就立刻死了,你能相信吗?” 许深智倍感疑惑:“当然不会,他起码应该呼救、挣扎。” 法医的眼睛里流露着惯有的深沉,这是多年从事这项工作,多年直面死亡而形成的,他接着说:“是的。全身上下找不到别的大伤口。不过这些小伤口却很奇怪。”说着,他递过来一柄放大镜。 在放大镜下,许深智看到,尸体的肘关节皮肤上有些浅浅的擦伤痕迹,他问:“这些伤口有问题吗?” 法医谨慎地说:“有大问题。这是表皮破损,汽车撞击不会产生这样的伤痕,深度和方向都不对,草地的磨擦也不会产生这样的伤口。所以可以推断,伤口并非由车祸造成。奇怪的是,伤口周围均没有明显的生理反应,因为活人的身体如果受伤,为了防止微生物从伤口入侵,人体免疫系统会对伤口做出生理反应,伤口周围就会出现红肿等现象。这说明伤口是死后形成的。” “你是说,车祸发生时,他已经死了?”许深智费了些工夫才明白法医的意思,他问道:“既然被撞的是具尸体,现场又怎么会留下这么多血迹?” “我也感到困惑。我们一起来查找原因吧,”法医难以置信般地摇摇头,拿起一把解剖刀,在尸体胸部的皮肤上切开一个巨大的y形开口。当他把开口用力向两边拉开后,死者的内脏全部暴露出来。法医依次取出各种内脏,称重,切片,保存。然后,他切开死者的胃,把胃里面的内容物全部倒在一个玻璃器皿里。 留在解剖台上的尸体,看起来像一块被扔掉的香蕉皮。助手开始缝合尸体,以等待前来认尸的家属。 许深智和法医一起,跨入犯罪实验室,这里面装备着国内首屈一指的先进仪器。他们把装着人体组织切片的器皿送到化验台上,逐项检验。 许深智问:“能确定死亡时间吗?” “不能。” 没想到一个经验丰富的法医会给他一个否定的回答,许深智大感意外,问:“对你来说,这具尸体很难对付吗?” 这时,气相色谱分析仪自动地把结果打印出来了。法医拿起报告单,脸色慢慢地从震惊转变为疑惑。过了好久,他才想起应该回答许深智的问题:“是的,我们可以根据尸体的温度,腐烂的程度来判断死亡时间。但这具尸体显然被处理过了。”法医怕他不明白,继续说:“事实上,有人对尸体作了防腐处理。你闻到一种难闻的气味了吗?这是甲醛,体液中检测出了高浓度的甲醛,也就是俗称的福尔马林。除了甲醛,还加入了其它一些防腐药物品,不然无法使尸体保持这样自然的状态。我知道死者的血液没有凝固的原因了,他的体液里含有枸椽酸钠溶液,这是一种抗凝剂,可以阻止血液凝固。” 许深智恍然大悟:“怪不得现场有那么多血迹,看来有人想让死者看起来像个活人。”但他随即被更多的疑问困扰了:“可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为了掩盖杀人的罪行?” 接下去,法医又忙于其它的工作。法医从显微镜上移开眼睛,对许深智说:“来,给你看一些东西。” 许深智把眼睛凑上去,载物台上放着一块肺叶的切片,显微镜里是一些放大的细胞,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发现这里有些不对劲,因为这些细胞中间散布着一个个黑点。他不解地问:“你让我看这些黑点?” “是的,这就是死亡原因,”法医解释说:“在显微镜下,肺部组织有淤血、水肿,并伴有出血,肺泡隔坏死,在水肿液与血液中分散着较多腐败菌菌落 ,这是肺梗死的表现。其原因是肺动脉栓塞,造成急性心力衰竭与呼吸衰竭,引起猝死。肺动脉栓塞的原因是右心附壁有血栓,血栓脱落后,就有可能造成肺动脉栓塞。首先是肺梗死,然后引起急性心力衰竭与呼吸衰竭,造成大脑缺氧,立刻死亡。这些都证明了死者是猝死的,从发病到死亡,不会超过二十分钟。” 许深智更加疑惑不解:“既不是死于车祸,也不是死于他杀。既然有人想保存死者的遗体,又为什么把他抛弃在公园门口?如果要抛尸,也不应该选择这样热闹的地方呀。实在太有悖常理了。这个案件的疑点实在太多了。” 这是一个做得相当精细的人体标本,甚至连眼睛都带着活生生的光泽。许深智决定,先确定死者的身份再说。这天下午,许深智走访了城里的一些乞丐,终于了解到一条有价值的线索:死者就住在城西的烂尾楼里,只知道他姓全,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那幢烂尾楼里住着不少乞丐,男女老少都有。但这些人蓬首垢面,显然不会制作人体标本。许深智找到了死者生前所住的那个“房间”,里面堆满了各种破烂,尘灰满地,污迹斑斑。在一张被当作“床”的硬纸板下面,许深智发现了一个纸包,打开纸包,只见里面是一张名片,上面写着: 隋辑,工程师,上海自然博物馆,电话:xxxxxxxx。 显然,在死者看来,这张名片意义非凡,不然他会把它扔到垃圾堆里的。那么,这个叫隋辑的工程师跟死者有什么关系呢? 按照名片上的地址,许深智来到自然博物馆。上海自然博物馆气势恢弘,按照自然科学的门类分为好几个分馆,分类陈列展品。访问了几个工作人员,许深智终于获得了一条有价值的线索:隋辑是负责生物馆的。许深智踏进生物馆,就闻到一股熟悉的怪味,这就是甲醛的气味。四周靠墙陈列着许多大大小小的玻璃缸,里面泡着各种动物标本,飞禽走兽,无不栩栩如生。但也有一些动物标本并不泡在玻璃缸里,而是直接放在地面上,构成了一个室内动物园,里面有大熊猫、华南虎、瞪羚等动物。许深智意识到:我来对了! 许深智推开办公室的门,亮出证件,隋辑的助手很知趣地退出去了。他开门见山,就问:“你是隋辑?” 隋辑是一个四十左右的中年人,戴着眼睛,看上去文质彬彬。他有点愕然地点点头,然后用询问的眼光看着许深智。 “你认识这个人吗?”许深智拿出死者的照片,交到隋辑手里。隋辑看了一眼照片,忽然颓丧而痛苦地坐进椅子里,双手摸着面颊,好久,他才问出一句话:“我认识他。但我没有杀他。”接着,他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纸交给许深智。 上面写着:“我死后,自愿让隋辑把我做成标本。全林生。”纸上还按着一个手印。 “这是他的遗嘱,”看见许深智迷惑不解的样子,隋辑对他解释着,他讲了下面这个故事。 全林生是贵州人,他一个人要挑起全家的重担:既要供养女儿到北京上大学,又要养育家里另外两个未成年的孩子,还要给年迈的母亲治病,他只得来到上海来打工。但微薄的工资根本不足以让他养活全家人。看到打工赚的钱比做乞丐还少,他就把心一横,也做起了乞丐。在两年的行乞生涯中,他发现,只要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困难,在人群集中的地方躺着一动也不动,就能引发人们的同情心,让他们慷慨解囊,这比不停地求乞更有效。因为像尸体一样躺着一动不动是件非常痛苦的事,所以比乞求更令人同情。于是,他就采用这种行乞方式,每天躺在中桥公园门口的草地里。挣钱越来越多,可他也越来越拼命,努力想多挣一点,这样他的身体就落下了病。有一次,他在街上发病,正好被我碰见,就把他送进了医院。后来因为我死活不收他的医药费,他好几次来博物馆找我,他骨子里可不是乞丐啊!一来二去,他就把我当成了自己的亲人,我也非常钦佩他对家庭的责任感。在他自知得病,将不久于人世的时候,就来找我,提出了一个使我震惊万分的要求:在他死后,他要我把他像这些动物一样制作成标本,再把他摆放到街头。这样,他就可以继续行乞了。他还请我把每月讨来的钱寄回我老家。我当然不会答应这种荒唐的要求,但他说,他们全家人的性命可就全靠我了! “你同意了。” 隋辑深重地点点头,说:“是的。我不能看着他全家饿死。” 许深智问:“那你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死?” “如果哪一天他没给我打电话,我就到公园去找他。” 本文来源:https://www.wddqw.com/doc/0aa6c0c1227916888586d75d.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