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林子申第一次学着文艺青年45°仰望天空。一团青紫的云从黄昏的那头飘到了这头。她也随着这团云飘啊飘,沿着一条荒了多年而又似曾相识的阡陌小道前行着。
她不知道自己要到哪儿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儿,只觉得自己太累了。
也许,也许是这几天的功课太重了?数学试卷最后一道立体几何她还没搞懂?生物课中的基因工程她还没钻透?今天物理课上一道题她没回答上?太多太多的定律,太多太多的考题,太多太多的重担!或许是这些让她压力太大?霎时间,一天学到的知识点像文件般在她脑海中整齐地罗列出来,她突然为之一恸。不,不会,她是谁呀?她可是林子申!对呀!她是林子申。“林子申,林子申,林子……”她喃喃道。
突然间,那些有关“林子申”的记忆如烟如云般向她涌来。
那是高中开学的第一天,她怀着紧张敬畏的心情在她座位上坐得笔直,但一些若有若无的话音却让她如坐针毡,“对,就是她,她就是林子申!“第一名坐那儿”“林子申就是那个女孩儿。”那是她第一次对“林子申”感到陌生,不,准确的说,是两个“林子申”开始从她体内隔离开,并彼此疏远。可她那时还并不知道,自己的高中生活已在那一刻塑造成形,熔铸成器。
其实,她对自己的陌生感是被别人培养的。那天,一群女生围着谈论某位韩流明星,她恰好知道那位明星的轶事,她凑过去讨论,本以为会引起对那位明星的惊讶与好奇,没曾想,却引来对自己的惊奇,“哇,林子申,你还认识他呀!”“你怎么会认识他呢?”“你难道还有时间关注他”……一句句话就像一根根针向她刺来,她不觉后退几步。那一刻,她突然想起了初中班上的一位很胖的男同学,因为很胖,所以美声唱得很好,因为唱得好美声,所以常讽刺她:“林子申,你除了读书,还会干什么呀?你除了成绩好,还有什么好呀?”
或许,她永远都只是别人眼中的“套中人”,那个套在书本里的书呆子。所以,她选择了安静的假装自己是个“套中人”。那天,当校长问她暑假都干了什么的时候,她很安静、很乖巧地答到:搞学习。校长笑了,笑得很浅。不过,她还是敏锐地觉察到那些连校长嘴角都漾着的笑意。她第一次看到校长时,校长穿着一件蓝白格子翻领T恤,一条水洗牛仔裤,戴着一副黑色粗框眼镜。对!就是那种很潮的黑框眼镜,而不是文人常戴的金边眼镜!所以,仅一刻,她就单纯地断定她的校长一定会是青春校园偶像剧里的“潮范儿”校长。可是现实还是会给幻想一记重拳。她至今仍记得,校长在会议厅里那句掷地有声的“我不要过程,只要结果”。以及校长后来是如何一次次践行自己的那句宣言。是啊,哪怕风雨兼程,也要奋力抵达远方!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低语。
其实,刚开始,她根本未曾想过“远方的天空有多蓝”。在她的记忆深处,始终有张红色榜单,那是她曾上过的小学公布的每年考上县重点初中的学生名单。她清楚地记得,自己仰望着那张榜单时,母亲对同事女儿的赞美之情:他女儿真优秀呀!考上了XX中学呢!于是,她小小的心里埋下了第一颗渴求的种子:考上XX中学!于是,她小小的身躯里第一次有了紧张、担忧、害怕这种她长大以后每次考试前都会有的复杂情绪。她真的很害怕,害怕自己考不上XX中学。可她不知道的是,她其实真的很优秀,优秀到不仅考上了XX中学,还能在XX中学拥有优异的成绩!可即使拥有着优异的成绩,她也未曾想过自己要努力读书以便“飞到远方”,她顶多想过自己要努力读书才能飞到韩国看男神!所以,初中的她常常占卜的是:自己能否考上重本,而现在呢?校领导会在每次月考后告诉她她离清北有多远;班主任会从她细微的面部表情中捕捉她的心情变化;就连同学们从写作业的她身边经过时都会放轻脚步、停止议论,生怕打扰了她;甚至就连低年级的学妹遇见她时都会喊上一声加油。
她身边又岂止一声声加油,总是有太多太多急切的期盼、灼热的目光,她知道,那是别人对她的爱护。诚然,那爱护温暖,但也却滚烫,滚烫得让她窒息,让她亢奋。让曾经的她,曾经那个仅想考上重本的她胆怯窒息;让现在的她,现在被当作学习楷模的她急功近利、亢奋。她体内有两个“林子申”,一个自卑腼腆、一个自信骄傲。她的心到底是什么样啊?她到底想要什么?!
此时,空荡荡的操场早已被暮色笼罩,浓浓的夜色中,她发觉自己走到了成绩单前,她望着那个赫然在首的名字,“哇”的一声哭了,她再也忍不住了。她瘫软在地上,任凭眼泪肆意流淌,任凭自己粗野地嚎着。她再也不想做那个别人眼中性格很乖、成绩很好的林子申了,直至抽噎时,她混沌的情感渐渐舒畅,犹如花儿在晨光中渐渐苏醒。“管他呢,有些东西根本没那么重要!”她望着教学楼里明晃晃的白炽灯,缓缓说道。
……
这是林子申第二次45°仰望天空,她合上《无声告白》,久久回味着扉页上的那句话:我们终此一生,就是要摆脱他人的期待,找到真正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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