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在想那眉目如画的少年公子,举着琉璃灯火,隔着烟雨在绮丽的回廊里徘徊。我一直在想那清扬婉兮的少女,袖里笼着香,坐在横枝疏影里还泪,留得残荷听雨声。
一梦惊醒,知在红楼第几层?翻开纸,满目繁华。每一个句子都由金箔细细锤成,仿佛敲一敲,便可听见珠玉琳琅;每一个字眼都染满胭脂珠光,仿佛弹一弹,便可听见美人的低语。
我隔着帘幕无重数,静静看那老人细细堆砌难舍的繁华。莺歌燕舞珠围翠绕美人如花香风细细。哪一声,是袭人的娇嗔,嗔得花气袭人?哪一声,是湘云的朗笑,笑得湘江流去?哪一声,是黛玉的泪泣,泣得眉销残黛?
我一直在想,所有人都说,林黛玉是还泪的绛珠草。可谁又能不说,贾宝玉也将自己的魂魄还给了林黛玉呢?当少女在凄楚孤惶中离世,那少年便剃去万丈愁丝,披上袈裟,毅然在风尘中离去,留下寂寞而悲伤的背影。忘了什么是柔媚浅笑,忘了什么是温柔旖旎,忘了胭脂是什么味道。
有人说,黛玉太敏感,不比湘云豪爽;有人说,黛玉孤芳自赏,不比宝钗识大体;有人说,黛玉刻薄,不比秦可卿温柔可爱。我却由衷地喜爱黛玉,喜爱这如青瓷般纤弱的少女。不会熏香球,因为玉自生香;不会讨好人,因为清高敏感;不会圆滑处世,因为心思单纯。她只会对着月亮落泪,在水心里弹琴,倚着竹影念诗,卧在花塚旁葬花。脱去雕饰,天然清纯,一棵柔弱而羞怯的绛珠草。薛宝钗是香,不过香的不是她,是精心调制的冷香丸;金玉良缘是好,不过妙的是玉佩是从胎里来的,金锁是按和尚的指示加工的。
薛宝钗只是封建礼教雕出来的美人模子,美则美矣,是块石头。林黛玉是神瑛用水长出的女儿,清明若水。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贾宝玉的心思,我们一览无余。他是如此深切的爱着那个少女啊,而一切的一切,却在盖头掀起的一刻尘埃落定。
那老人呢?带着悲悯的微笑,翻手覆手间安排了十二钗命运的经纬,却在贫病交加中凄惶离世。我们不知道结局,不知道那十二钗最终的归宿。那无数的红楼之谜只能沉在水心里,我们隔着清浅的水,无数次地揣摩真相。
半部残缺,倾城遗憾但猜不出来又如何呢?不知道蒙娜丽莎是谁,微笑依旧迷人;不知道红楼梦的真相,它依旧可震惊人心。
我隔着烟雨朦胧看红楼如梦,珠围翠绕,烛影乱曳,燕歌赵舞。李商隐的一句诗蓦然浮上心头:“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诗人没有见到自己心爱的女子,在雨中落寞回身离去。
我想,纵然无限繁华零落尽,纵然浮生一梦消散去,纵然美人如花隔云端……那红楼一梦倾人城,也是美好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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