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在正月十三的清晨急促地敲响我家的铁门。
我跑下楼去,看见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的奶奶一手扶着墙,一手拭着额上的汗。“今年没有灯主,快和我去找去年的灯主伍家!”她用一种几乎是命令的口吻跟我说。我一时打不定主意。“你到底去不去!?”奶奶几乎要吼出来了。突然,她一挥手,一拐一拐地独自走进凛冽的寒风中。
庆灯,是我们这儿的一项民俗活动。旧年生了儿子的人家或建了新屋的人家就是灯主,将与全村的人一同庆祝,几十人一起挤在一起,时而扬起的风还带着初春的清惬,大家吃饭,聊天;饮酒,祝福。恰有几分初春温暖的气息。
偏偏去年没有人家生儿子或建新屋,开展庆灯的责任便又落回了再上年的灯主身上——这必定会引来旧灯主的不满!许多人于是默默不作声,偏偏是奶奶又自告奋勇:“当然要有人去呀,一两年不庆灯,谁还会记得这回事!可不能让庆灯在这里断了尾啊!”说到这,奶奶的脸上流出一丝惶恐。
她总是这样爱管事!
真的,自奶奶退休以来,她就总是守望在村口的那棵榕树下,探问着村中大大小小的事情。虽然患了腿疾,有时作痛,但是依旧按耐不住性子,爱走到坊间,如长官一样指挥着别人。张三家养的鸡她要看看,赵五家那一畦菜地她要管……更有一次,在爸爸将要开车上班时,她扶着一位老人硬是塞进车里,急着让爸爸载去某地。
见她的身影颤颤巍巍消失在村路尽头的拐角处,我叹口气走回屋中。
日上三竿,远方响起了三阵鞭炮声——是庆灯的标志。我半信半疑地走到场地,见十几张桌子已经放好配上了碗筷,还有人在井边洗菜,在炉旁生火,一旁的食物整整齐齐地码在一块。却迟迟不见那个爱指挥的身影。四处张望,发现奶奶正坐在角落里的石阶上,捶着那条患病的右腿。浸满了汗水的袖口和衣领已经翻了过来,她却不在乎。她只顾着望来往忙碌的人,脸上的笑显出无限慈爱,已没有了指挥时的那种雷厉风行,她此刻是一个默默守望的身影。
挂起的一个崭新的,带长长流苏的,色彩斑斓的灯笼被路过的风抚弄着。时隔四季,铁棚下又一次坐满了人,还是那股熟悉的温暖。盘子上形形色色的菜肴热气蒸腾而起,人们相互举杯祝福。“丽姨,多得了您,我们今年的庆灯才可以顺利进行”一位叔叔来敬酒时说。“对啊,多亏了丽姨,上次我老妈子发烧还是她送去的医院!”……奶奶笑眯眯地听着,不时点着头说好,举着的杯子不知应该放下还是举起,显出几分腼腆来……
奶奶依旧天天守望在榕树底下,与来往的乡亲亲切问候。清风几许,久萦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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