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选择最好的,是那最好的选择我。”——泰戈尔
火车朝着他希望的方向前行,过河流,越山岗。远处是被雪亲吻过的山岗在阳光泛着温润的白,窗外有碧绿的菜地,他突然想到了几年前的事。从山坳到城里,从童年到青年。他突然怀念了,在城市街头漂泊的时候;他突然怀念了,在拥挤的人流中的时候;他突然怀念了,在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发呆的时候……
突然,是一个很好的词,好像一切不珍惜的和措手不及的都能归咎于突然。
回忆停顿在几年前的冬天,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天。他背着行李,走向月台,步履从未有如此匆忙竟然遗忘了身后已年过半百的父亲。
“等……”父亲苍老黝黑的手终于抓住他的手臂。那双手上爬满了伤痕,有镰刀割的,有被荆棘刺的,还有一些他不知道的伤痕。手掌纹路间和指缝间是熟悉的黑色泥土,父亲这辈子都洗不掉也舍不得洗去黑色泥土。
父亲喘息着,将背在背上的麻袋递给他。袋子没有栓紧,依稀可以看见黄色的木屑中几个黄褐色的鸡蛋。他没有接过麻袋,似有些不耐,仅仅从袋子里抓了几个放进衣兜里,连木屑也没有吹干净。“行了,你回去吧,我走了。”
没有过多的话语,他便转身离去,甚至没有回头看父亲一眼。他没有看到那个老人驼着背,凝望着他的背影,浑浊的双眼中闪烁着他曾见过的东西。再后来那几个鸡蛋也在车上被挤碎了。
火车停顿在月台,他提着手中大大小小的礼品迫不及待地奔下火车。在这茫茫人流中他看见了那佝偻的背影,匆忙的脚步却在此刻停顿。他站在父亲身后站了很久,凝望着他如同几年前他离开时父亲凝望他一样。他曾在书上读到“没有比脚更长的路,没有比人更高的山”,于他而言,这人是父亲。可如今那比山还高的人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般脆弱,轻易地便被人海淹没。
他上前握住父亲的肩膀,感受到棉衣下那份瘦弱的坚强。他终于忍不住,在父亲惊喜的目光下紧紧抱住他。跪在地上将头埋在父亲的胸口,听着那仍然强有力的律动,他红了眼。
“回来啦……”那双苍老的手仍然带着泥土的芬芳,是他记忆中曾不敢触及甚至竭力逃避的颜色。而此时这双手静静地放在他的头顶,暖意从心脏涌出,从眼角划过。所有想表达的此时此刻只化为呜咽随这寒冬的风飘散。
他感受到父亲胸腔震动,听见他沙哑的声音,“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村里熟悉的木门前,多年后再次亮起了红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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