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之“陋”——《石钟山记》的现代审视 关于“石钟山”的命名,时代久远,众说纷纭。总体来说,有如下看法: 一是风水声如钟。由于山体是由石灰岩构成,在各种水的冲刷溶蚀下,山的下部临水处的表面形成许多缝隙洞穴,当水位处在一定高度,又有适当的风力和相应的风向时,缝隙洞穴就会“与风水相吞吐”,发出敲钟一样的声音。但这种声音需要水位、风力、风向诸条件都合适才会发生,不是随时随地都能听到的。 二是石声如钟。山石,特别是溶洞地区的石钟乳、石笋、石柱等,用槌敲打,是会发音的。所谓“南声函胡”是没有形成岩溶洞穴的岩石发出的声音,“北音清越”是洞穴发音的岩石,或碳酸盐再沉淀时形成的形态奇特的岩石敲击时发出的声音。 三是山形如钟。石钟山下部山体,由于地下水和江湖水的冲刷溶蚀,形成溶洞。《石钟山志》记载:“上钟崖与下钟崖,其下皆有洞,可容数百人,深不可穷,形如覆钟。”明、清时就有人持这种以形得名的说法了。不过江湖水位的季节变化和年变化比较大,高低相差达十几米,只有水位非常低时,人们才能进入洞内,从内部领略“覆钟”的形象。 四是依形依声。胡传钊的《石钟山志序》指出:石钟山命名,“形”与“声”都是其因素之一。它既有形如覆钟的一面,又有水石相吞吐,声若洪钟的一面。这观点为千年之争后人们普遍认同的看法。 《石钟山记》是篇带有考察性质的游记,在这篇游记中,苏轼反对第二种说法,主张第一种说法。 今天我们对《石钟山记》进行审读,对苏轼的做法与评价,当有全面而公允的再认识。 苏轼送儿子苏迈到饶州德兴县,有了一个实地观察的机会,他先问当地寺僧,寺僧的说法和演示跟李渤一样。苏轼仍不轻信,决心“莫夜”“乘小舟”实地考察。石钟山在鄱阳湖入长江的湖口的临江一面,地处偏僻,文中说“余方心动欲还”,“舟人大恐”。再加上风险浪恶,又是盛夏涨水季节,一叶扁舟夜航确是很危险的,所以“士大夫终不肯以小舟夜泊绝壁之下”。而苏轼为了弄清石钟山得名的真相,不避艰险,亲身探访,是难能可贵的。“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可乎?”就由此而发,表明了苏轼反对主观臆断、有疑必察的求实态度。这是值得肯定的,也是现代人应具有的态度与精神,要重视实地科学考察。 问题是苏轼的结论是片面的。晚清学者俞樾指出苏轼忽略了调查时不应忽略的一个重要条件:江湖水位,冬夏悬殊极大。只有冬、夏相比较,石钟山的秘密才能了解透。俞樾在《春在堂随笔》中批评苏轼:“东坡当时,犹过其门,而未入其室也”。 再看看《石钟山记》中苏轼的三次“笑”。 第一次“笑”,是苏轼面对“寺僧使小童持斧,于乱石间择其一二扣之,硿硿焉”的解释,作者“固笑而不信也”。这一笑,表面上是笑寺僧和小童的举动,实质上是笑李渤见解的浅薄,是对李渤之说的怀疑,因为“石之铿然有声者,所在皆是也。”作者的这一“笑而不信”含有作者对李渤说法的巨大影响的清醒认识。苏轼的不盲从,不迷信,是可贵的。 第二次笑,是苏轼“因笑谓迈曰”。这里的笑是作者会心的笑、得意的笑。他为自己的亲身探访、考察取得了巨大的收获而感到由衷的高兴。 第三次笑,是苏轼“叹郦元之简,而笑李渤之陋也”。这是对李渤“忽遇双石,歌枕潭际,影沦波中”即问“水滨”之人,得知其有“钢铁之异”,又“扣扣而聆之,南声函胡,北音清越,桴止响腾”的做法和说法的嘲笑。 苏轼嘲笑的李渤,真的如他在《石钟山记》中所说的“陋”吗?苏轼的考察是科学考察,李渤的考察就不是科学考察了吗?还是看一下李渤的《辩石钟山记》: 《水经》云:“彭蠡之口,有石钟山焉。”郦元以为下临深潭,微风鼓浪,水石相搏,响若洪钟,因受其称。 有幽栖者,寻纶东湖,沿澜穷此,遂跻崖穿洞,访其遗踪。次于南隅,忽遇双石,欹枕潭际,影沦波中,询诸水滨,乃曰:“石钟也,有铜铁之异焉。”扣而聆之,南声函胡,北音清越,枹止响腾,余韵徐歇。 若非泽滋其山,山涵其英,联气凝质,发为至灵,则安能产兹奇石乎?乃知山仍石名。旧矣如善长之论,则濒流庶峰,皆可以斯名贯之。聊刊前谬,留遗将来。 李渤作江州刺史,湖口在其辖区之内。由此可以推断,李勃来此游览的次数和对其熟悉的程度,都大大超过只是路过的苏轼。“寻纶东湖,沿澜穷此,遂跻崖穿洞,访其遗踪。次于南隅,忽遇双石,欹枕潭际,影沦波中,询诸水滨„„扣而聆之”这是李渤的考察过程,中有“目见耳闻”,所以他得出的结论,不能算是“臆断”,尽管这一观点不正确。因为这结论,一是源于实地考察,二是源于不耻下问,李渤的观点不能说失之臆断和草率,李渤的表现不能算作“陋”。可在苏轼笔下,李渤却成了他贬斥的对象,成了他嘲笑的对象。 这就让我们不能不为苏轼这样的大文豪而感到遗憾。正如清人曾国藩所说:“东坡叹李渤之陋,不知坡亦陋也。”这真是“笑人者,人亦笑之”。 在这里,我们说苏轼的观点不完全正确,觉得他不应也不该嘲笑别人,并非想借此否定苏轼的努力。只是想表达这样的意思,这就是人们对于客观事物的认识,本来就有一个过程,怀疑、察疑、释疑古今同一。对真理的认识往往不是通过一次实践就能实现的。无论是李渤、苏轼,还是后来无数的石钟山的命名之因的探求者,他们的不迷信古人,不轻信旧说的精神是可贵的,不主观臆断,自愿亲身实地观察的精神也是值得倡导的。苏轼通过石钟山考察所得到的感悟于现代人来说依然具有启迪意义。 概括来说主要有两点: 一是“不臆断其有无”的精神是难能可贵的; 二是要勇于实践。 今天我们读《石钟山记》,可以见出的不是李渤的“陋”,而当是苏轼的“陋”。“陋”就“陋”在学术之争,苏轼缺乏宽容的心胸,缺乏平等的态度。这告诉我们,在学术争鸣的过程要心平气和,以礼相待,不能为排除异见,恶言攻击,可求同存异。 本文来源:https://www.wddqw.com/doc/a196129afd4ffe4733687e21af45b307e971f9d2.html